绘爱工作室在南山路一栋老洋房的三楼。铁艺楼梯在转角处收窄,脚步声会被放大。齐星光推开那扇深绿色木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梧桐叶正落得纷纷扬扬,一片金黄贴在拱形玻璃窗上,又被风卷走。
玄关的嵌入式展柜里,2019年博洛尼亚国际插画展的金奖证书斜靠着,玻璃上有指纹印。
他驻足片刻,目光扫过展柜里的其他物件:一枚法兰克福书展的参展徽章,一本《浮光纪》的法语版样书,一张合影——肖怡站在中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金发外国人。
“先坐,露露会带你。”于姐的声音从西南角的办公室传来。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洇出一个点——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没听到第二个人。
齐星光把包放下,没坐。他走向公共工作区靠窗的空位,
“之前是小林坐的,她走了之后东西没收,你可以用。”露露从文件筐后探出头,圆眼镜滑到鼻尖。她手里还攥着一封拆开的信,
球球拎着四杯咖啡进来,卷发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他每天都这个时辰回来,像某种生物钟。
“新来的?”他把咖啡放在露露桌上,一杯推向于姐办公室门口,最后一杯犹豫了一下,搁在齐星光桌角,“……多买了一杯。”
“谢谢。”齐星光没客气。
球球坐回自己的位置,摘下那片梧桐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于姐走出来,三人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聚在公共区中段。
“今天三件事,”于姐说,“第一,周五版权签约,球球确认CC公司的合同条款,特别是衍生品分成比例。第二,周末签售会,露露核对粉丝名单和安保方案。第三——”她顿了顿,看向齐星光,“新来的,周五接老板,地址我发你。”
齐星光点头,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些。”于姐合上台账,“散。”
三人各自归位,没有多余的话。
他坐下,打开电脑。邮箱是空的——他还没有权限接入工作室系统。于姐没提,他也没问。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接了四通电话。两通是粉丝询问新作进展,一通是出版社催稿,一通是某小学希望邀请云上眠做线上讲座。他用便签纸记录,贴在电话机旁,按于姐的格式:时间/来电方/诉求/处理建议。
露露偶尔从信堆里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球球戴着耳机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齐星光听到几个词:“博洛尼亚”“展位费”“明年三月”。
齐星光绕进了另一个门半掩的房间,完全就是一个储藏室,七八个像是冰箱大小的箱子摞在一起,上面已经积了许多灰尘。
他连打了两个喷嚏,然后问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各地粉丝寄来的礼物。”球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都堆在这儿?”
“前几年老板生病,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我们也很少见到她。礼物实在太多了,就暂时收在这里了。”球球解释。
“所以现在工作室明令不收任何礼物了,除了信件。”露露抱着一叠文件经过,轻声补充。
齐星光推开窗户,秋天冰凉的空气从窗口灌了进来,湿湿的,清新的。
球球回了自己办公室,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影。露露则埋首在一堆信件里,仔细筛选哪些是粉丝来信、哪些是公务函件,几乎没抬过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空间——歪斜的画,凌乱的书架,积灰的角落,随意堆放的作品集。他先是走到墙边,用抹布将那几幅歪斜的画仔细擦净、扶正、挂好。接着搬来椅子,踩上去将靠墙的格子架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在工具架上找到剪刀,将地上那些成捆的作品集一一剪开绳子,按系列与出版时间分类,整齐码放在书架最醒目的那一层。有的封面朝外,有的书脊对齐,色彩错落,竟摆出了些许展览的韵味。
他找到洗手间,拧了块湿抹布回来。踩上椅子,仔细擦拭画框玻璃上薄薄的浮尘。肖怡大学时的笔触在干净的玻璃后清晰起来——那是一幅夜色中的教学楼,窗户透出零星灯火,树下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独自站着。
齐星光盯着那身影看了几秒,轻轻将画框扶正。
接下来是书架。
他搬来梯子,从最上层开始。灰尘比想象中厚,抹布很快变成灰色。一格一格往下,动作有条不紊。擦到中层时,他发现几本精装画册被随意塞在角落,书脊已经有些磨损。
他小心地抚平卷起的书角,将它们移到更醒目的位置。
地上的作品集捆得杂乱。他找来剪刀,蹲下身,一根根剪断塑料绳。纸页散开,露出各色封面——有温暖明亮的童话系列,也有色调沉郁的都市插画集。他按出版年份和主题分类,一本本重新排列。有的封面朝外展示,有的书脊对齐,色彩渐渐在书架上形成渐变的韵律。
做完这些,他已微微出汗。
脱掉毛衣,只剩一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最棘手的还是储物间那些箱子。
刚一靠近,灰尘就呛得他鼻子发痒,连连打喷嚏。箱子里大多是玩偶,保存得倒好,都套着防尘袋。最上面是一只很大的猫咪布偶,脖子上系着一条迷你三角巾。他取下来试了试,大小正好能当口罩。
“这样好多了。”他自言自语。
他将一袋袋玩偶取出,底下露出许多明信片。他随手翻开几张。
日期最集中的是肖怡“消失”的那两年。
{云上眠,希望你保重身体,尽快创作出新的作品来。}
{云上眠,你的社交平台停止更新了,不知道明信片可以收到吗?这里是漠河,离你很远很远,这里已经下雪了,像是面粉一样,软软的,有激光的时候,躺在雪地里,好像是你画中的世界。希望你能来看看。}背面是极光掠过星夜的明信片,冰雪大地皎洁无瑕。
还有从北海寄来的:{今天和爷爷出海又见到了海豚,我向它们许愿你一切安好。}画面上一群海豚跃出碧蓝的海面。
……
齐星光慢慢整理着,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然后他打开了一封信。信封是浅黄色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云上眠姐姐,展信快乐。我是小听,来自XX学校,感谢您为我们捐款,捐赠图书和冬衣。老师说您是个画师,还给我们看了你的画。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世界,好像发生的一切不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变好。小松鼠也会躲在树洞里,大象也会在小山后面藏起来。上次你来的时候,静静地陪着我坐在角落好久好久,只是看着我,你的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一闪一闪,一会儿像是开花,一会儿又变成闪电,好神奇。我们还能在学校见到你吗?小听”
齐星光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翻出几封类似的信。有山区小学老师代笔的感谢信,有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寄来的活动照片——照片里,肖怡蹲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拿着画笔,侧脸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还有一封信来自某公益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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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详细记录了肖怡连续三年匿名捐款的明细,以及她参与过的十二次线下美术支教活动。最近一次是两年前,正是她“消失”前夕。
齐星光坐在地上,背靠着纸箱,一封封看过去。在一封封来信中,他逐渐拼凑出一个自己从未了解的肖怡。她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丰富,更加友善。她捐助过特殊学校,亲自到现场与自闭症儿童们画画,去山区教了半年美术,带着孩子们观察日落、记录花开。她鼓励他们打破习惯,勇敢想象。可这样的她,却对身边人竖起高墙?这些温暖的痕迹,是被她刻意遗忘,还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好好看过?
“天呐~!”
一声惊呼打断他的思绪。齐星光抬头,看见于姐拎着打包袋站在中厅,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迅速将已拆阅的信件收拢,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纸箱。
露露扶了扶圆眼镜,从信堆和电脑表格中茫然抬头。
球球摘下耳机走出办公室。
三人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一时说不出话。
房间变了。墙上的画整齐归位,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沙发靠枕拍得蓬松,摆成舒服的角度。靠墙的格子架一尘不染,肖怡的作品集按系列铺满整整两层,像小型展览。上层整齐码放着那些玩偶,猫咪布偶坐在最中央,红色三角巾成了亮眼的点缀。
沙发旁的茶水区,零食分门别类,胶囊咖啡机光洁如新。所有杯子按大小排列在沥水架上。会议室地面光可鉴人,桌椅井然有序。
几人循声走进储物间,发现那几个巨大的纸箱已不见踪影,只剩两张桌子并排摆放整齐。
齐星光闻声抬头,正对上三双瞪圆的眼睛。
“于姐回来了?”他直起身,顺手拍了拍沾灰的裤腿。
“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整理的?”于姐率先开口。
“顺手的事。”齐星光将装信的箱子搁在桌上,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背。
球球感叹:“年轻人,真是活力满满啊。”
露露笑得眼睛弯弯:“小光快来,于姐给我们带了午饭!”
于姐望着齐星光,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像一扇忽然推开的窗,让这个沉寂太久、几乎快被遗忘的工作室角落,重新流进了新鲜的空气与光。就像沉寂两年多的肖怡,终于带着新作品重新归来一样。
回家的路上,齐星光才感到全身肌肉隐隐酸疼。方向盘在手中,他无奈地笑笑:“”干太猛了……该分几天慢慢来的。”
走到小区口,又去取回了爸爸寄来的土豆。可真是实在啊,整整一箱子。他轻轻一用力差点没抱起来。放回车后排,找到路边犄角旮旯的停车位后,抬头一看距离家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他已经完全完全没有力气将这箱土豆搞回去了。
在车里坐了会儿,他认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车门,弯腰从纸箱里掏出五六个土豆,塞进外套口袋。口袋瞬间沉甸甸地坠下去。
“算了,先拿这些。剩下的……明天再说。”
关上车门前,他又伸手掏了五六个土豆塞进外套口袋。
“今晚烤几个,犒劳自己。”
忙碌时心是静的,此刻独处,那份忐忑却又漫了上来。他去工作室本就是为了靠近肖怡,可真要见面了,反而心慌。她那样阴晴不定——前一天温柔如知己,后一天便消失无踪;提起豆豆时仿佛灵魂相通,豆豆走后却又退回陌生人的距离。
如果她知道新来的助理是他,会不会立刻让他走?以她的性子,绝对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