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怡点点头,自己哪有什么安排,就连自己来到这里也不过是突如其来。
两个人穿过热闹的街道,阿叶在路过的小店买了一包现烤的鲜花饼,递给肖怡一个,“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尝尝。”
鲜花饼拿在手里还是热的,肖怡摘下口罩,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皮是酥软的,里面有着淡淡的花香,唤醒了她消失了几天的食欲。
“好香啊。”她说,
阿叶笑嘻嘻地将手中剩下的半包递了过去,“多吃点。我们这里的好吃的多着呢。”
肖怡压低帽檐,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几个鲜花饼一扫而光。阿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路边买了杯果汁,“鲜榨的,不加一滴水。”
胃里有了东西,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肚子里饱了一些,人也走的有了力气。到了一家店门口,阿叶停下脚步,指了指脸,肖怡反应过来,重新戴上口罩。
“这里是?”
“进去看看,”
肖怡很信任阿叶,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刚到门口,就能看到店里面很热闹。
肖怡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刚到门口,就觉出不一样——这家店比旁边的都热闹。门一侧的灯箱先让她晃了神。那是她最早期的作品,《梦想家》。画面上的小猫在做梦,梦里的它长出翅膀,穿上盔甲,在沙滩上晒太阳。画报上印着一行字,是当年写在书封上的那句话:
“快乐的做自己,那比什么都重要。”
肖怡看向阿叶。
阿叶没说话,只是笑着把门推开。
店里比门口看起来更大一些。一进门是圆形的多层木质展示台,上面摆放着玩偶、手办,一面用玻璃罩罩着较大体积的手办,许多人排队在那边拍照。但这些手办,全部都是她书中的形象。她签过名的联名款,甚至最近新设计的泡泡猫,这里也有售卖。
两面墙用洞洞板挂着各种小号的手办,另一面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作品集。店里到处是拍照的人,柜台前不时有人付款。
店里的各个角落都有人在拍照。柜台前不时有人付款。
肖怡看呆了……
“这个店售卖的所有主题都是你的作品。”阿叶在旁边说道,
人来人往从她身边走过,有时候还会互相蹭到对方的衣服,彼此礼貌地点头示意,还有人过来肖怡身旁对着阿叶说,“这位哥哥,能帮我们合个影吗?”
肖怡看着那些人的脸。年轻的,年长的,还有被妈妈牵在手里的小孩。他们笑着,举着手办,对着镜头比手势。
在此时此刻此地,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她不是没见过粉丝。她没见过的是——在网络上几乎人人都在往她身上扔石头的时候,在这座边境小城里,还有一家店,安安静静地开着,卖她的画,卖她的周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女孩子,看见阿叶,笑着朝他招手:“阿叶,又带客人出来了?”
阿叶笑着点点头,看了肖怡一眼,问:“最近店里怎么样?”
“挺好的。”女孩说。
“可是,”肖怡有些生硬地开口,“网上出了那样的新闻,也没关系吗?”
女孩看向她,原本和善的脸上稍稍露出意思不悦,但声音还是柔和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您是否真的喜欢过云上眠老师。但是我想说的是,网络上流言蜚语之后,店里不仅没有影响,反而更火了。很多云上眠的粉丝专程从各地而来,还有的年龄很小,让妈妈带着来。”
“为什么?”肖怡问。
女孩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粉丝们都在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喜欢的人加油打气。”
肖怡的手指攥紧了。
“您要是看网络就知道,”女孩继续说,声音轻快了一些,“最近好多粉丝在自发地应援,刷tag,做二创。云上眠自己都没有站出来说放弃,外人凭什么替她放弃?”
肖怡的眼眶忽地红了。
云上眠自己都没有说放弃。
可眼前这个虚弱无力的人,就是云上眠。她不仅放弃了,她还在逃亡。
她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口罩底下,嘴唇在抖。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阿叶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很远。她走得很急,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但眼泪还是从口罩上沿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的确好久没有看过网络了,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放在了公众的眼前——从原生家庭到恋情,从过去到现在,从自己身体到思想,一览无遗。
阿叶没有叫她。只是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小巷,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停下来,背靠着墙,把脸埋进手心里。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你记不记得你画过一幅画,”他说,“一只猫蹲在屋顶上,下面是整个城市的灯火。配文写的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我的。但我知道,有一盏会亮起来。’”
肖怡从纸巾后面抬起头。
“我读那幅画的时候在想,”阿叶说,“这个人一定很难过。但她还在等。”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现在就在等啊。”
肖怡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走吧,”阿叶说,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回去给你煮碗面。你这一天什么都没吃。”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肖怡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棉布衣服,长长的耳饰,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她忽然想起齐星光,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也像这里的人一样,默默地在为自己等待着。
【江市】
齐星光坐在绘爱工作室的客厅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另外的画面上,是满屏的粉丝留言。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
球球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咖啡是热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还没搞定?”球球看了一眼屏幕。
“快了。”齐星光说。
球球没再问。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站着喝了一口,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有车,有人,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和每一天一样。
“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球球忽然说。
齐星光的手指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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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摇了摇头,“信息全都是未读状态。”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没加糖。
“听樊姐说,你们见了老板的心理师,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球球试探地问,
“我相信她。”齐星光看着球球,“她如果只是为了放弃,就不会离开了。她只是想保护我。”
他把咖啡放下,把手放回键盘上。光标还在第四十七行,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道光,盯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于姐说,”球球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如果状态不好,可以先回去休息。这边的事有我们呢。”
“不用。”齐星光说,“坐哪都一样。”
球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端着咖啡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戴上耳机。屏幕上是肖怡社交平台的页面,他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粉丝的留言。
有骂的,有支持的,
他翻到一条,停了一下。是一个女孩写的,
“星光,你来看~”
“云上眠老师,我是尹晓云。您还记得我吗?您说晓看天色暮看云,夸我名字好听。三年前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从此对生活失去了向往。去年冬天,在咖啡馆,你用衣服遮住了差点失控的我,为我赔偿了咖啡馆的损失。您笑着说,那件大衣很便宜,已经旧了正打算丢。可是我却发现它是当季新款,价格昂贵。这样好的人,不应该被网络淹没。大衣我清洗过了,保存的很好,总觉得有一天或许我们还会再见,我想当面和您说,谢谢。”
留言中的配图上,是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齐星光想起来了,那是露露婚礼之前,两人在商场的咖啡馆,肖怡救下的那位小便失禁的姑娘。
两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球球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齐星光道,“明明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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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云压下来的那种暗。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腥气。
“要下雨了。”阿叶说。
话音刚落,雨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突然倾盆的那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阿叶拉着她往前跑。两个人冲进雨里,跑了几步,衣服就湿透了。肖怡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只是跟着阿叶跑,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凉凉的。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跑不动了。是她看见了什么。
雨幕那边,有一个人。打着一把大伞。短发,穿着棉麻的衣服,背着一个绣花的大包。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雨,看着这边。
肖怡看不清她的脸。雨太大了,水顺着睫毛往下淌,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她知道那是谁。她知道。
阿叶跑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来。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她的脸。他没有说话。
肖怡和那个女人隔着雨幕,站在街道的两头。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谁都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那个女人动了。她从雨里走到她身边,将伞打在她头顶,轻轻地说了声,“好久不见”。
“妈妈……”肖怡声音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