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后20米 > 109.曾消失的所有二更
    第三天,肖怡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下午三点,李医生按时到来。

    “这两天晚上睡得好吗?”

    肖怡点了点头,“每次回到这里好像都会变得安宁。”

    李医生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你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了很久。

    “他回来了。”肖怡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焦鹏?”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扇门,那两声慢、三声快的敲门声,那张在监控截图里模糊不清的脸,那双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睛。

    “他来找我了。”她说,“他说……他录了像。”

    李医生没有追问“什么录像”。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

    那些被幸福覆盖的回忆,一点点地浮现……

    焦鹏是一个温暖的人。

    肖怡曾经一直这样认为。

    她在创作期间,几乎是不出门的。焦鹏只要忙完了外面的事就会陪在她的身旁,她的书桌在一片大的落地窗户前,书房一角,焦鹏购置了一个可以躺着的沙发。只要忙完了,他就会安静地躺在后面,玩弄着手机,或者看书默默地陪伴着她。

    她对焦鹏的依赖与日俱增。工作室的合同,有时候直接寄到家里,她懒得看,让焦鹏帮着过目。为了方便,有些款项甚至用了他的账户。她想,反正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东西,分不清楚,是要命的。

    焦鹏的生日,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

    “这次我想请同事们都来。”他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让他们看看,我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肖怡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工作上的人私下并不想相处吗?”

    “生日不一样。”焦鹏笑着揽住她的肩,“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幸运。”

    肖怡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软了一下。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嘴里的“幸运”,是另一种东西。

    生日那天,焦鹏订了江市最贵的酒楼。

    他格外兴奋。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他们平日里上班都喜欢穿全身的名牌,我今天倒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差距。”

    肖怡靠在副驾驶上,觉得这话有点怪。

    “不都是你的朋友吗?”她问,“为什么要比这些?”

    焦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但很快,他又笑起来。

    “朋友?”他说,“朋友只有实力相当,大家才不会小看你。否则,谁能看得见你?”

    肖怡没再说话。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肖怡到得晚了一些。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戴着口罩,裹着宽大的外套,像个见不得光的人。她忽然有些想笑——她确实见不得光。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肖怡正要走过去,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真没想到焦鹏原来是个隐形富二代啊。”一个男声说,“怪不得大热的云上眠这么迫不及待地官宣恋情。”

    “云上眠也不会差钱吧?”另一个女声接道,“她的作品火了好几年了,版权费应该不少。”

    “唉,网络上这种东西真真假假的。”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很多明星看着光鲜亮丽,真的落到自己口袋的钱不一定有多少。这个分分,那个分分,也就不剩什么了。”

    “也对。”有人附和,“要不然为什么明星都喜欢嫁豪门呢?豪门的资产是几代人的积累,一个人火一阵子赚的钱,怎么能比?”

    “而且云上眠每次参加访谈都戴着口罩,”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虽然看不到长相,但她穿的衣服,真的没有一件大牌子。”

    “对对对!”另一个女人兴奋起来,“我也正想说呢。一看就不是什么富有的家庭。”

    肖怡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话,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一双穿了两年、但还很舒服的平底鞋。没有logo,没有名牌,没有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忽然想,原来在有些人眼里,穿什么,比画什么更重要。

    球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

    他显然也听见了那些话。二话不说,一把推开了门。

    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她。

    肖怡站在那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是什么,但她尽量让它们看起来平静。

    焦鹏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笑着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她走过来:“小怡,你来了!我的同事都很想见到你呢。”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自然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她想,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

    “你们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久闻大名!”

    “在网络上只有背影,没想到终于见到真人了!”

    焦鹏站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肖怡,也是你们口中的云上眠。”

    有人起哄:“合张影吧!”

    那两个刚才说话的女生挤到前面,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姐,你长得好漂亮!我们合张影吧!”

    肖怡看着她们。浓妆,时髦的头发,椅子上放着两个名牌包。她们笑得那么真诚,像刚才那些话根本不是她们说的。

    球球挡在她前面:“不好意思,云上眠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出现在任何网络,所以拒绝任何场合的合影。”

    包间里又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看向焦鹏。

    焦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着对肖怡说:“我知道你平时从不接受拍照,但是今天……”

    “既然您知道,”球球的语气硬邦邦的,“更不应该为难她。”

    焦鹏看着球球,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冷。但他没有对球球说什么,只是转向肖怡,声音温和,语带委屈:

    “肖怡,我是因为你的世界太孤独,才努力想让你融入我的圈子。没想到你竟不理解。”

    那两个女生赶紧附和:“对呀对呀,我们只是崇拜姐姐!”

    球球还想说什么,肖怡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你先回去忙吧。”

    球球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阴沉着脸,走了。

    肖怡转向那两个人,声音依然平静:“抱歉,的确是不能合影。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大家签名。你看可以吗?”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于是那天晚上,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一屋子人推杯换盏、笑闹喧哗,而角落里,一个女生,抱着几个本子,在一旁刷刷地签字。

    ————————

    回去的路上,焦鹏开车。

    肖怡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明灭之间,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想回到家再谈。好好谈。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但焦鹏先开口了。

    “我一年只过一次生日。”他的声音很硬,“并且之前也从没有邀请过同事。你一定要给我这么难看吗?”

    肖怡转过头,看着他。

    “难看?”

    “合张影怎么了?”焦鹏的音量提高了,“都是同事,他们不会放在社交圈。就算放了,又能怎么样?能影响多少?”

    “进门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肖怡说,“你并没有解释。他们也不是真的喜欢我。”

    “朋友在一起偶尔吹个牛,自在地说几句话,”焦鹏几乎是喊出来的,“都要被你道德审判了吗?!他们要多喜欢?那些在机场接明星的粉丝,就一定不会去说这个明星一句是非吗?”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地平静,“我没有审判任何人。现在是你在审判我。”

    焦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肖怡,你总是这样!”

    车子随着他的拍打晃了一下。

    “你的世界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离你远远的!只有我,知道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就像一只流浪猫,骄傲又没人爱!”

    他猛地一脚油门。

    车子窜了出去。

    肖怡的身体被甩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被甩在身后,看着焦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的车速。

    “焦鹏,”她抓紧门上的扶手,声音有些发抖,“你开慢点。我有点害怕。”

    他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不在意。

    他不停地喊着,叫着,车速越来越快。车子在车流中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行人。

    “肖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他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混在一起,“我只是有点自卑,你就迁就我一下会怎样?!”

    肖怡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

    “好的,你开慢点。拜托了。”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悄悄死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焦鹏像换了个人。

    他端着一杯热茶,和颜悦色地放在她面前。

    “这几天工作一定很辛苦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怡看着他,没有说话。

    焦鹏在她旁边坐下,搓了搓手。

    “我因为最近资金周转暂时有点困难,”他说,“有张信用卡逾期了。能不能借我一些?过段时间就还你。”

    肖怡愣了一下。

    “信用卡?多少钱?”

    “差不多九万。”焦鹏看着她,“你就借我九万好了。”

    九万。

    肖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酒楼,服务员说“三万八”,焦鹏拿出一张信用卡……

    “你过生日的钱?”她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你既然资金周转困难,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

    焦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又不是不还你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是个男人,我也有自己的尊严好吗?”

    肖怡沉默了。

    她打开手机,准备转账。

    第一次,失败了。

    “稍等,”她说,“可能银行卡限额。”

    第二次,还是失败。第三次,第四次……一万,两万,五万,全失败了。

    她嘀咕道:“这张卡之前都不限额的,怎么突然限额了?”

    焦鹏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

    “哎呀,”他说,语气轻描淡写,“暂时不用了。你过段时间再转给我吧。也没那么着急。”

    肖怡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放松,不是释然,是别的什么——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

    就在这时,手机接连弹出来几条短信。

    刚才专注转账,她没在意。此刻她低头扫了一眼——

    是银行发来的交易失败提醒。

    但不是因为限额。

    {因余额不足,此次交易失败。}

    肖怡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

    余额不足?

    这张卡是工作室直接转账的卡。她不喜欢麻烦,平日里的订阅、版权费用,只要没有特别要求,大多都走这张卡。无论如何,也不会连区区九万都不够。

    更何况还有楚北那边的……

    她打开手机银行,手指有些发抖。

    余额:2037.42元。

    她往下翻。翻到转账记录。

    每天都有钱转出去。转账时间一般在凌晨三点、凌晨四点。收款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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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鹏。

    肖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回来——他说希望她能好好睡觉,所以每天都等她睡着了再睡。他说手机放在床头不方便,让她放在客厅。他说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分那么清楚,指纹支付比较方便。

    她那时候以为那是爱。

    原来不是。

    那是偷。

    焦鹏给她买的手链。他忽然穿起的高级定制西服。他一顿饭豪掷三万。那些同事以为他在攀附豪门,以为他是隐形富二代——

    全都是她的钱。

    肖怡抬起头,看着焦鹏。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

    “我的钱呢?”

    焦鹏的目光躲闪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撒谎!”

    焦鹏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不想听你无理取闹。我先走了。”

    “我的钱呢?”肖怡站起来,大声喊道,“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用我的钱,羞辱我——”

    焦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肖怡。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抱歉,只有一种奇怪的冷静,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坏掉的玩具。

    “用完了。”他说,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现在没有。我很想还给你,但是目前不行。还不上。”

    肖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里面还有樊宇蓝的一部分钱,”她的声音哽咽着,“是要月底就给她结算的。你明明知道的!你让我怎么去面对朋友?”

    “找楚北啊!”焦鹏突然提高了声音。

    肖怡愣住了。

    “楚北不是很有钱吗?”焦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恶意的,嘲讽的,“他不是一直口口声声是你最好的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勾当。如果你们什么都没有,他堂堂的大主编,怎么会一直和你的工作室合作?”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把我当傻子。既然我都这么大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出些钱,不过分吧?”

    肖怡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她喃喃道。

    焦鹏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台灯。剧烈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灯罩碎了一地。

    “我和你已经订婚了!”他吼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偷不偷的?”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我也需要交际!我也是在努力让我们过得更好!”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你是有名的插画师,我呢?因为你,网络上都在怎么骂我?说我是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忽然放软,变得温柔,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是个男人,肖怡。我特么也是个男人。我让自己变得能与你匹配,有什么错?”

    肖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一会儿凶狠、一会儿温柔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爱。

    从来都不是。

    焦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说动了。他伸手,想摸她的脸。

    “你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他柔声说,“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会让肚子里的孩子感觉到不安的。钱没了可以再赚。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说对吗?”

    孩子。

    肖怡的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那个孩子,是意外。

    现在她知道了。

    不会不一样的。

    永远不会。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焦鹏的肩膀,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焦鹏的手机。

    肖怡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反锁。

    身后立刻传来猛烈的砸门声。

    “肖怡!开门!”焦鹏的声音又急又怒,“你最好立刻开门!如果你这样看我的手机,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砸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门框都在抖。

    “开门!”

    肖怡没有理他。

    她知道焦鹏的手机密码——他当初为了表明真心,设的是她的生日。

    她打开手机,点开银行App。

    消费记录。

    一笔一笔。连着翻了十几页都看不到头。

    直播间打赏。女主播。一个接一个。

    订房记录。酒店。一天接一天。

    她往下翻。往下翻。往下翻。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日期,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

    原来那些她说忙、让她早点睡的夜晚,他在和别人开房。

    原来那些他陪她的日子,他也在陪别人。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当真了。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

    肖怡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糊了一脸。

    然后——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传来,但她顾不上。她只是蜷缩在那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焦鹏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弯下腰,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手机。

    然后他转过身,朝大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放着好日子,偏偏不想好好过。”

    门“砰”的一声关上。

    肖怡好像整个人都被啃食了个干净般,呆呆的,房间极度的安静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静了。这么多年的钱,她所有对爱情的勇敢,所有的所有,都不见了,连同那个人的声音,

    她想起那间书房。那扇落地窗。那张可以躺着的沙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画过很多画,温柔的,治愈的,给过很多人力量的画。

    可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