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终于迎来了破冰的迹象。
随着对面那头凶兽停止了长达半刻钟的“评估”,青铜门内的环境再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充斥在整个空间里、浓稠得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死煞之气,开始出现退潮般的收缩。
那些在空气中游荡的墨黑色丝线,只要沾染上一滴,就足以让外面的武王强者瞬间化为血水。
但此刻,它们像是被某种绝对的意志强行定住了。
“滋啦——”
几滴没来得及升空的死煞黑水砸在黑色矿石地面上,腐蚀出刺鼻的白烟。
随后,所有的黑气停止了无规则的滴落和飘荡。它们缓缓上升,像是被一台巨大的抽油烟机吸扯着。
最终,这些黑气静静地悬浮在离地面十米左右的高处。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被彻底凝固的黑色云层,死气沉沉地压在一人一兽的头顶。
压迫感极强。
姜默双手揣在灰色运动服的口袋里,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波操作有点东西。”他心里随意地评价了一句。
他知道,这大块头要摊牌了。
把头顶的“天”清空,撤去周围无差别的环境压迫,这不仅是在清理战场,更是在准备一种更为直接的接触方式。
姜默的舌尖在口腔里卷了一下。
“呸。”
他把嘴里那根被嚼得稀烂、早就没味儿的辣条塑料签子吐掉。签子精准地落进旁边一个被死煞腐蚀出的小坑里。
这辣条太难吃了,回去必须让云锦换零食供应商。
不仅要换,还得让沁城盯着他们把每一包都抽真空包装好。这十万大山湿气重,影响口感,简直是罪大恶极。
脑子里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姜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
摸到了一个硬邦邦、滑溜溜的小方块。
是一颗薄荷糖。
出门前,顾清影那丫头非要拉着他的手,把一把这种薄荷糖强行塞进他兜里。
“少抽烟!多吃糖!我妈说了,你再抽烟就把你零花钱扣光!本小姐这是在救你的命!”
想起那丫头当时张牙舞爪、明明关心又非要装出凶巴巴的傲娇模样,姜默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这破地方虽然又黑又臭,但好在家里还有五个女人等着他吃饭。
就当是打卡下班前最后加个小班了。
姜默刚准备把糖掏出来剥开清清口。
黑暗里,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动静。
那不是通过声带振动空气传播出来的声音。这地方连光子都能吞噬,物理声波在这里更是寸步难行。
那更接近于一种从地底岩层最深处、从这片空间法则的根源处传导上来的震动。
起初,那震动异常低沉且不规则。
“咔……咔咔……”
就像是某个被深埋在地下数万年、早就生锈卡死的巨大金属齿轮,正在被一股不可抗力强行掰动。
每转动一寸,整个青铜门内的空间都跟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面开始细微地颤抖,灰尘被震得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这股震动绕过了耳膜,直接以一种高维精神波的形式,蛮横地压向了姜默的感知场。
“嗡——!”
空气中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那是精神力浓郁到极点、直接干涉现实物质的体现。
这种级别的精神冲击,如果是普通的古武者站在这里,哪怕是半步武皇,在接触的瞬间也会被直接撕碎意识海。脑血管会像劣质气球一样当场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但姜默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
“真吵。”
原本狂暴压来的精神波,在他的感知里瞬间被放慢了无数倍。
姜默甚至连体内的两百万点狂暴药力都没动用,只是凭借着那强悍到不讲道理的信息处理能力,将这股精神冲击像剥洋葱一样层层解构、化解。
暗金色的法则流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那股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精神波,在触碰到姜默眉心前方三寸的位置时,犹如泥牛入海,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动。
随后。
在那股艰涩、滞重、仿佛随时会断裂的震动逐渐成形的过程里。
一个异常突兀的音节,从黑暗的最深处渗透了出来。
它绕过了空气的介质,越过了五十米的物理距离,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直愣愣地砸进了姜默的意识深处。
“……人。”
只有一个字。
发音极其生硬、干瘪。甚至有些走调。
这根本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人类语言发音技巧。人类的声带发不出这种自带金石摩擦质感的声音。
它更像是两块坚硬粗糙的太古矿石,在极高强度的重力挤压下,偶然相互摩擦、碾碎时,恰好拼凑出来的一个音节。
远称不上流畅,甚至带着一种因为千万年不曾使用这种沟通方式,而产生的强烈的痛苦与滞涩感。
但这东西绝对不是乱喊的。
这个字的咬字位置,精准得可怕。
它绝对不是某种深渊怪物无意识发出的随机噪音。
这是一个有着清晰指向性、代表着明确认知的“词”。
这头不知道在这片武帝遗墟下蛰伏了多少岁月的远古怪物。
在经历了最开始的试探、暴怒、僵持,以及刚才长达半刻钟的评估之后。
它硬生生地扭转了自己作为高维捕食者那种“见面就吃”的本能。
它用这种万分费力、近乎自残的方式,向姜默发出了属于人类沟通范畴的第一个信号。
它在认同姜默的量级。
只有对等的存在,才配让它开口。
姜默停留在口袋里的手指,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摸到了薄荷糖的边缘,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那层塑料糖纸。
那声震撼灵魂的“人”字余音还在宽阔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心神激荡的远古威压。
姜默却完全没当回事。
“嘶——啦。”
他自顾自地撕开了糖纸。
在这个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被无限放大的死寂空间里,这声轻微的塑料撕裂声,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姜默把剥好的薄荷糖塞进嘴里。
“啪嗒。”
他单手将空掉的糖纸随意地捏成一个小团,拇指一弹,糖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刚才那个死煞小坑里。
直到口中弥漫起那股熟悉的、顾清影最喜欢的清凉甜味。
直到这股甜味把空气里那股子万年老坑的腐朽味彻底压下去。
姜默才慢悠悠地侧过脸。
他没有开启任何防御技能,就是那么懒洋洋地靠着青铜门框。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五十米的浓稠黑暗,直接迎上了那两只巨大的猩红竖瞳。
就在姜默视线投过去的瞬间。
那两只如同两轮血日般悬挂在半空的竖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它们微微收缩了一圈。从椭圆形缩成了细长的针芒状。
但里面散发出的红光,却变得比方才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像两道探照灯,死死锁定着姜默。
竖瞳里翻涌的那些暴虐、杀意、试探,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了下去。
转而显露的,是某种高维生命体在面对同等量级存在时,才会展露出的神态。
那是极度的专注。
它在等姜默的回应。
姜默靠着门框,右腿微微曲起,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
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任由清凉的气息在唇齿间散开,他甚至还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糖块,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看着那两只竖瞳,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着一个终于肯好好说话的别扭孩子。
甚至像是在看龙雪见发脾气时那种强撑的傲娇。
然后,姜默点了点头。
“嗯。”
他语调微沉,带着他一贯的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没有任何精神波的掩饰,也没有灌注武皇气血去虚张声势。就这么坦坦荡荡、普普通通地在黑暗中传开。
“人,没错。”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种族。
在面对这种随时能碾碎十万大山的远古存在时,在面对这种能够引发空间法则扭曲的高维生物时。
姜默依然用最随意的态度,最平和的语气,承认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
人类又如何?
只要他站在这里,深渊也得盘着。
紧接着,姜默把刚刚弹完糖纸的双手,重新插回了灰色运动服的口袋里。
他挺直了脊背,离开了门框。
下巴微微扬起,深邃的眸子直视那片浓稠的黑暗。
这一刻,咸鱼的伪装被撕开了一角,那种独属于武道巅峰强者的绝对自信与霸道,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既然能好好说话,那就别装神弄鬼了。”
姜默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与压迫感。
“你叫什么?”
他问得很随意,就像是在东海市的街头,随口问一个挡了路的路人。
随着姜默这句寻常至极、却又嚣张到极点的反问抛出。
黑暗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那个干涩、滞重的“人”字的余韵,终于在这片空间里缓缓消散干净。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姜默刚进门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不同,和刚才对峙时那种充满计算与试探的压抑,也截然不同了。
这是一种性质完全改变的沉默。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猎手审视无知的猎物。
而是两种力量、两种认知处于绝对对等状态下的交流前奏。
姜默的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深渊般的黑暗核心处,在那两只猩红竖瞳的后方。
某种一直被这片遗墟死死压制、封印着的古老意志,正在这种对等交流的刺激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破壳而出。
那头东西,被他这句话彻底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