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短暂解除。
几个女人甚至来不及体会浑身脱力的疲惫,互相搀扶着,将姜默沉重的身躯从那张临时充当手术台的书桌上抬起。
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主卧最里侧那张宽大柔软的大床上。
安吉拉脱下那条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防水围裙,嫌恶地丢在了墙角。
宋沁城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快步走来。
她将柔软的毛巾浸湿、拧干。
动作轻缓地擦拭着姜默脖颈、胸膛以及手臂上残留的血迹和泥沙。
在这个总是卑微低头的管家眼里,躺在床上的男人不仅是雇主,更是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神。
现在,神倒下了,她用全部的温柔在回护。
苏云锦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厉与果决。
她一边用手帕擦着指尖的血迹,一边走到书桌旁。
她指着桌上那一堆沾满鲜血的纱布、手术切下来的烂肉,以及金属托盘里盛放的带血碎骨。
“清影,带上橡胶手套。”
“拿黑色的工业密封袋,把这里所有的东西装进去。”
苏云锦眼神阴沉得骇人。
“去地下车库的工具区,开启高温工业焚化炉,把这些东西烧得连一点骨灰都不许剩。”
“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生物检材和物理痕迹。”
顾清影重重地点头。
她红着眼眶,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恐怖的废弃物塞进黑色袋子,提着走出了主卧。
主卧内,龙雪见踩着高跟鞋走到墙边的智能中控面板前。
手指快速划动。
“滴。”
主卧的空调温度被立刻调低了三度,以保持室内的干燥与无菌。
紧接着,她调出了归元阁的外部区域控制权限。
前院的喷泉瞬间停止了喷涌,外围那些耀眼的景观灯“啪”的一声集体熄灭。
整个归元阁在黑夜中化为了一座寂静无声的空壳。
完美的蛰伏伪装。
然而就在这难得的片刻安宁里,宋沁城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姜默……他的身体好烫!”
众人立刻围聚到床边。
只见姜默原本惨白的脸色,此刻正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体表温度在短短两分钟内骤然飙升,滚烫得烙人。
沉重的呼吸喷在空气中,犹如一个快要炸锅的蒸汽炉。
高烧。
安吉拉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用指腹翻开了姜默的眼睑。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极速收缩的瞳孔反应。
“别紧张,这是命保住后的余波。”
安吉拉松开手,语气笃定。
“之前的战斗极度透支了主人的真气储备,他的气海处于枯竭状态。加上严重的开放性外伤,这是必然会出现的排异发热反应。”
“那赶紧给他注射退烧针啊!”宋沁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不行。”安吉拉打断了她。
“主人体内的那股力量在抗拒一切外来的化学药剂。化学退烧药现在打进去,只会破坏他系统内部的修复平衡。”
她转过身看着宋沁城。
“唯一的方法,就是最原始的物理降温。用冰和酒精,强行压住他的体表温度。熬过去,他就活;熬不过去,他的脑子会被烧坏。”
“我去拿冰!”
刚放完东西回来的顾清影听到了这句话,转身就往一楼的厨房跑。
宋沁城则迅速翻开医疗箱里的医用酒精。
片刻后。
顾清影拿着包裹着大量冰块的湿毛巾,不断地更换着姜默额头上的位置。
宋沁城则用棉球蘸着高浓度酒精,一点点地擦拭着姜默的颈动脉、腋下,以及四肢的关节处。
物理降温的动作机械而繁琐,两人手上动作却片刻未停。
距离大床三米外的单人真皮沙发上。
苏云锦坐得笔挺。
她将之前散落在地上的那份巨大的南城商业地图重新拾起,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随着红笔的落下。
一个个代表着叶家在南城暗中掌控的娱乐场所、地下赌庄、灰色产业据点,被重重地画上了红色的死亡圆圈。
她被动挨打到如今,骨子里的血性已被彻底激出。
龙雪见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苏云锦一杯。
随后她优雅地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集的红圈。
“我的人刚刚切进叶家的外围通讯频段。”
龙雪见冷笑一声。
“那群疯狗的暗卫正在南城的边缘老城区分局布防,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们的搜捕范围,暂时还没有波及到我们这片富人区。”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还是安全的。”
坐在窗台吹着冷风的安吉拉。
正用一块干净的无菌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金色的手术刀。
刀刃在暗藏的灯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冷芒。
苏云锦手里的红笔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环视着这个房间里的另外四个女人。
“从这一刻起,直到他醒来。”
“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不准以任何理由,踏出归元阁的大门半步。”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没有怨言,没有退缩,换来的是绝对的服从。
时间的齿轮在沉重的呼吸声中无声地碾过。
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了凌晨六点。
天边透出几分淡淡的青灰。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熬到头。
宋沁城靠在床边的地板上,手里的酒精棉已经换了几十把。
她的眼皮因为极度的困倦而在打架。
忽然床上传来了一声极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姜默那原本因为高烧而涨红的肤色,已经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麦色。
温度彻底降了下来。
连带着那粗重如风箱的呼吸,也变得深沉而平稳。
他垂放在床单外面的右手。
食指的指节突兀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满是粗糙茧子的宽大手掌,无意识地在半空翻转。
精准地,死死扣住了宋沁城正在为他擦拭手臂那纤细温热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岸边最坚实的锚。
宋沁城浑身一僵,随后,滚烫的泪水彻底崩溃般砸在了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