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不合格判定
考卷裂缝里的巨眼睁开了。
竖瞳旋转一圈，对准周成云。眼球表面出现波动，瞳孔里的文字加速翻滚，最后停下，是三个字。
不合格。
白光从竖瞳中射出，照亮了荒原。
三米宽的光柱落在周成云站的位置。白光一落地，地面上的灰土就变成了焦黑色，并向外扩散。
红色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审判之眼·强制判定启动】
【判定结果：不合格】
【理由：对象过度同情危险个体，不具备禁区教育管理所需的客观立场】
【处理建议：剥夺园长资格，收回教具权限，学生移交审查发起方】
【警告：该判定独立于解释权系统，无法通过答辩推翻】
三行红字悬在周成云眼前。
他盯着理由那一栏看了两秒。
过度同情危险个体。
周成云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就说。”
他把人骨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声音不大。
“这张卷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及格。”
一百五十米外，宋明远站在原地。他白色眼睛里的文字碎片还在往下掉。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比之前更清楚。
“规则由制定者解释。”
周成云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们是裁决机器。”
他的声音很平。
宋明远没有否认。
白光继续下压。光柱收窄到一米，照在周成云身上。他的衬衫领口被压的往下塌，口袋里的铜公章开始发烫。
系统提示刷新。
【园长教具权限剥离中……】
【铜公章·连接强度：82%→74%→69%……】
铜公章在口袋里震动，表面的光一明一暗。
档案袋里的四张纸片也在颤抖。是四个临时旁听生的旁听证，正在被白光侵蚀，边缘开始卷曲发黄。
再过十秒，公章脱手，旁听证作废，六个学生的园籍也会被清除。
周成云的手指攥紧了人骨笔。
这时，校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老师。”
是童童的声音，从车窗缝隙里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能发言吗？”
周成云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童童站了起来。她一只手抱着布娃娃，另一只手举着，姿势很标准，是周成云教过的课堂举手发言姿势。
“坐下。”周成云说。
童童没有坐下。
她走到车门口。她嘴上的缝合线绷得很紧，裙子上沾着灰。布娃娃的扣子眼睛垂着，没发光。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
脚落在地上，扬起一点尘土。
“童童。”周成云的声音变沉了。
童童走到他身边站定。她很矮，只到周成云的腰。白光照在她身上，裙子的颜色变淡了，嘴上的缝合线在光里很显眼。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大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学生。”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证明老师合格。”
竖瞳的旋转慢了一点。
白光没有停，但光柱的边缘出现了波动。
童童咬了一下嘴唇，缝合线绷紧又松开。
“以前我只会杀人。”
她的声音很轻。
“现在我会写三字经。”
“会扫地。”
“会排队上厕所。”
荒原上安静了一秒。
一个小女孩在审判之眼面前，说她学会了排队上厕所，来证明她的老师合格。
但白光停了一瞬。
竖瞳里不合格三个字变得模糊。
校车里又传来声音。
“我也要说。”
墩墩从车门挤出来，脑袋磕在门框上，他没喊疼，跑到周成云边上站好。他咧开嘴，是在笑。
“我以前什么都吃。”墩墩的声音很大。“桌子、椅子、墙，都吃。”
他拍了拍肚子。
“现在我知道课桌不能吃了。”
墩墩想了想，又说。
“黑板也不能吃。”
竖瞳的旋转又慢了些。
第三个声音很轻。影子男孩站在车门的阴影里，没走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外面的白光，嘴唇动了动。
“我以前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现在老师说，我可以有。”
白光的光柱开始不稳定。光柱的直径扩回到两米，照在周成云身上的压力减轻了。
口袋里铜公章的震动也弱了。
系统提示刷新。
【检测到学生主动证言行为】
【教育成果认证程序触发中……】
【学生证言正在与审判之眼的判定程序产生冲突】
车门口又有了动静。
菌球从座位上滚下来，滚到车门边上，停住了。它的绿眼睛看着外面的白光，菌丝没有伸出来。它只是安静的待在那里，保持着球形。
瓷娃娃出现在车门另一侧。她的右手还是断的，左手扶着门框。脸上愈合了一半的裂纹在白光下很显眼，但她就那么站着，脸对着巨大的竖瞳。她把断掉的右臂抬了起来，慢慢的举过头顶。
那是举手的动作。没有手掌，但她在举手。
四足蛇影最后一个出现。它从座位底下钻出来，四条腿踩在车门踏板上，小脑袋从门框边缘探出去，尾巴翘着，尾尖指向天上的竖瞳。
六个学生，都站在了车门口。
一百五十米外，宋明远的眼睛里，碎裂的文字停止了掉落。他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竖瞳的旋转速度已经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瞳孔里的不合格三个字持续模糊，笔画断裂，又试图重新拼合，反复循环。
系统提示持续刷新。
【教育成果认证数据采集中】
【学生“童童”攻击性行为分析：入园前攻击频率100%，入园后为0%】
【学生“墩墩”进食行为分析：入园前为无差别吞噬，入园后已认知物品分类】
【学生“影子男孩”身份认知分析：入园前无自我意识，入园后有自主命名需求】
【其余学生数据显示：已出现服从指令、收敛能力、群体协作等行为】
【教育成果认证结论：存在正向改变】
【该结论与审判之眼的判定产生冲突】
竖瞳震了一下。
眼球表面裂开一条细纹，从虹膜一直延伸到底部。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一滴黑血沿着裂纹流下来，挂在眼球底部，然后坠落。
黑血滴在考卷上，烧穿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题目文字被腐蚀了一半。
竖瞳里的不合格三个字碎裂了。
变成了黑色的墨点，在瞳孔里乱转。
审判之眼的判定程序，出现了冲突。
宋明远往前迈了一步。一百五十米变成一百四十米。
他的眼睛盯着车门口站成一排的六个学生，盯了很久。
几个声音叠在一起，但有一个声音慢了半拍。
“证言……无效。”
他说完，天上的审判之眼又流下第二滴黑血。
黑血这次落在荒原的地面上。
黑血渗进干裂的地面，在泥土里蔓延。
黑色的痕迹在地面上扩散，形成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周成云低头看清了那行字。
【判定程序有偏见——先有结论再审查】
这是审判之眼用自己的血写出来的。
周成云抬起头，看着天上裂开的大眼睛。
眼球表面的裂纹还在扩大，第三滴黑血正在形成。
他握着人骨笔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你看。”周成云对宋明远轻声说。
“连你的审判工具，都觉得这个结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