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零号收容中心
校车在荒原上开了二十分钟。
周成云坐在副驾驶，把档案袋打开，用铅笔尖挑起那片焦黑的灰烬。
灰烬贴在牛皮纸上，没有散，红色的印章痕迹很清楚。方形边框带齿，四个字——【收容中心·零号院】。
周成云用教鞭的粉色笔杆压住灰燼边缘，仔细的看了三秒。
灰烬在动。
字迹本身在蠕动，试图从纸面上剥离。
周成云把教鞭压实了。
灰烬停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未知机构残留印记】
【与禁区教育管理处存在高关联】
【危险等级：无法判定】
无法判定。
周成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系统给过各种危险等级，但没给过无法判定。
连系统都判断不了。
他把教鞭收起来，灰烬重新安静的贴在牛皮纸上一动不动。
“王铁柱。”
“在。”
“零号院，你知道吗？”
王铁柱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的黄眼珠子直直的看着前面，嘴皮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五秒，他才开口。
“知道一点。”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以前……校车不光送孩子上幼儿园。”王铁球咽了口口水，喉结滚了一下，“偶尔会接到特殊任务。任务不在正常排班表上，也不走正常路线。任务单上只写一行字——不合格学生转运。”
“转运到哪？”
“一个没有门牌的地方。”王铁柱的语速变慢了，“它不在禁区地图上。校车开到一个坐标后，前面的路就会自己出现。那是一条灰色的路，没有标线，两边什么都没有。开进去大概二十分钟，会看到一栋建筑。”
“什么样的建筑？”
“看不太清楚。”王铁柱的嘴皮子又抖了一下，“每次到那里，挡风玻璃上面就会结一层雾，擦不干净。只能看到一个很大的灰色轮廓。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东西。”
“穿什么制服？”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框眼镜。”
和宋明远一模一样。
周成云没说话。
王铁柱继续说：“司机只知道目的地叫零号院。任务单上没有别的信息。孩子送进去时，那些穿制服的会接手，一个一个点名带进去。”
“送进去多少个？”
“我跑了三趟。第一趟两个，第二趟一个，第三趟四个。”
“回来过吗？”
王铁柱没有回答。
车里安静了。
“一个都没有。”王铁柱的声音闷在喉咙里，“送进去的孩子，没有一个再回到幼儿园。”
后排，童童的手指捏着布娃娃的胳膊，指节收紧到发白。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没有一丝缝隙。
布娃娃的黑扣子眼睛没有亮，棉花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影子男孩从第三排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前排的周成云，声音很轻，差点被引擎声盖住。
“那里是不是会关小孩？”
车内一下子静了。
菌球的绿眼睛眨了两下，菌丝从身体边缘伸出来又缩回去。瓷娃娃坐得笔直，脸上愈合了一半的裂纹又开始扩展。四足蛇影从座位底下无声的缠上了椅子腿，尾巴尖在抖。
墩墩没说话。
他的三排牙齿全部合着，嘴巴关得很紧，两只手抓着前面的座位靠背，指甲陷进皮面里。
周成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面。
校车左后方，荒原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色的小点。
那个小点没有动，但它在那里。
宋明远没有走远。
周成云拉下车窗。
荒原的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
远处，宋明远站在灰色的地面上，双手背在身后。他的二十四个执行员已经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深灰色西装在风里一动不动。
隔着三百米的距离，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直接出现在耳朵里，很清晰。
“园长先生。”
周成云没有回应。
“收容中心是为了规范的管理危险幼年诡异体，确保安全。”宋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比起您这所没有备案的幼儿园，它更专业。有标准化的管理，会分级分类收容，还有定期评估。每个环节都有规定。”
周成云开口了。
“专业到让孩子再也回不来？”
风停了一瞬。
宋明远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重新露出微笑，但嘴没有张开。然后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荒原上响起了念诵声。
声音没有起伏，很整齐。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在校车周围汇聚。
那些执行员没有消失。
它们散开了，散到校车视野之外的四个方向，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
现在它们在念。
【非法学生应被收容】
那二十四个声音一起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
【危险个体应被隔.离】
然后是第二句话，感觉声音好像更近了一些。
【不服从管理者应被清除】
接着是第三句话。
校车上的横幅动了动，上面的金光也在晃动。
红布上面的那个铜印记也一闪一闪的，很不稳定。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也跳出来了。
【对方正在启动集体条例压制】
【校车安全通道稳定度下降：78%→61%】
周成云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61%。
念诵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轮的念诵开始了，念的还是那句【非法学生应被收容】。
横幅上的金光又暗了一些。
【校车安全通道稳定度下降：61%→47%】
所以每念一次，稳定度就会下降一大块。
周成云在心里算了一下。对方有二十四个人，每轮念三句，这样就会让稳定度掉大概15%左右。要是他们再念个三轮，那稳定度就没了。
稳定度没了会怎么样呢？他想，签到表会没用。学生们也就得不到保护了。接着，那个什么移交程序就又能开始了。
周成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铜令牌。
他口袋里的令牌有点烫，不过它没有发光。
于是他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那根教鞭。
那是一根粉色的塑料教鞭，前面有个橡皮头。这个东西是童童开学那天从箱子里找到的。周成云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用着。
系统之前给过这个东西的标注，说它的功能是维护课堂秩序，还有一个什么校外模式没有被激活。
周成云拿着教鞭站了起来。
但是车顶有点矮，所以他只能弯着腰，走到了车门口的位置。
“孩子们。”
六双眼睛看着他。
“看好了。”
周成云拉开车门跨了下去，脚踩在荒原的灰色地面上。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园长离开校车安全范围】
【校外教学模式：激活】
【教具·粉色教鞭·校外模式：已解锁】
教鞭在他手里亮了一下。是粉色的光，很淡，从橡皮头一路亮到手柄末端。
念诵声还在继续。
念诵进入第三轮，【危险个体应被隔.离】的声音响起。
【校车安全通道稳定度下降：47%→34%】
周成云握着粉色教鞭，站在校车保护范围之外。
荒原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袖口.吹的翻卷。
他面前是灰色的旷野。四面八方，二十四个穿深灰色西装的执行员站在不同位置，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整齐的念诵。
三百米外，宋明远站着没动，微笑着看他。
周成云的嘴角也动了，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他当老师时练出的微笑。
教鞭上的粉色光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