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百鬼请柬：明夜子时，家长会开席
义庄在枯林北端。
铁门是生铁铸的，高过三米，上面焊着倒刺，锈色深红。门缝里透出的气息有些潮湿。这种沉闷的空气里混着腐朽味和香烛味。
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刻着：
【城北义庄 禁止外人擅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墨色新一些：
【活人止步】
周成云看了一眼活人止步那四个字，在档案夹上翻到备注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家访人员园长一名，保安一名，在读学生一名。均持有效证件。
周成云把档案夹合上，用手背敲了敲铁门。
砰砰砰。
安静了大概五秒，铁门里面传来链条拖动的声音，然后铁门从里面往外推开了一道缝。
没有人推它。它自己开的。
周成云推门进去，老王跟上，童童走在最后。小女孩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枯林，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进去了。
——
义庄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大的不合理。
正面是一排排停放棺材的石台，棺材叠了三层，上面的离屋顶很近，用粗麻绳捆着。两侧是廊道，廊道里站着纸扎的人，和真人一般高。衣服是彩色的，五官画的很细。
纸扎人都在看他们。
纸人的头随着周成云走动的方向转，幅度很小。
童童往周成云旁边靠了一步，没说话。
老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些纸扎人，手电光扫过去，纸扎人的眼睛在光里反着白光，老王把手电关了。
“开着更好。”周成云说。
老王又把手电打开了。
主殿在院子深处，门漆剥落了大半。门上贴着两张边缘发黑的符纸，中间的字还很清楚。
周成云推开主殿的门。
——
殿里燃着粗大的盘香，每盘都有水桶大，叠了好几层。烟从里面慢慢的升起，把殿里染成了灰色。
殿正中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漆描金的，工艺很好。棺盖半开，放在一旁，棺材里的人坐了起来。
是个穿红衣的女人。女尸的面容保存的很好，皮肤白，嘴唇红。头发用木簪挽着，衣领有暗金色刺绣。女人闭着眼，但头朝着周成云等人的方向。
红衣女人坐在棺材里，两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周成云走进殿里，停在棺材前三步的位置。
周成云把档案夹打开，找到影子男孩的那一页。
“我是小太阳天使幼儿园的园长，”周成云说，“来做学生家访。三号学生已经入学，情况稳定，正在跟进课业。”
殿里安静了一会。
香烟在空气里绕。
女尸慢慢的睁开眼睛。
眼睛是灰色的，和影子男孩的一样，没有瞳孔。
女尸看着周成云，看了很久。
然后对方开口了，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香烛味。
“他还好吗。”
“在读。”周成云把档案夹合上，“课上认字，目前进度：三字经前六句。今天给他留了默写。”
女尸的嘴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了。
女尸低头，从身前的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红色的请柬，折成了信封的样子，边缘有花纹，上面用楷书写着字。
女尸把请柬递出来，放在棺材沿上。
周成云走上去，把它拿起来。
展开，看了一眼。
【邀请 小太阳天使幼儿园 园长周成云 参加】
【百鬼家长会】
【时间：明夜子时】
【地点：城北义庄】
【请一定要来。】
最后那句话的墨迹比别的字深一倍，像是被反复描过。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童童踮起脚，把头探过来，看了两秒，把布娃娃攥的更紧了。
周成云把请柬折好，夹进档案夹。
周成云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
“明晚子时，我准时到。”
周成云顿了一下，把档案夹往腋下夹好。
“家长会的流程，我来主持。”
———
次日子时。
周成云到的时候，义庄的铁门已经大开了。
门口两侧各站了一排纸扎人，手里举着白灯笼，排成两列，像迎宾。灯笼里烧的不是蜡，是一团团浮着的鬼火，把地面照出青白色的光。
周成云夹着档案夹走进去。
老王跟在身后，手电筒开着，警棍提在手上。童童没带来，周成云让她和墩墩、影子男孩留在教室里，纸人看着。
义庄的院子变大了。
不是错觉。上次来的时候，院子能放四五十口棺材。现在周成云目测至少有三百米长，两侧的廊道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到头。
院子中央摆了几十把椅子。
椅子不一样。有的是石头凿的，有的是骨头拼的，有的是一团黑雾凝成的形状，勉强算能坐。还有一把椅子是用人皮绷在铁架上做的，皮面上还有纹身。
椅子上坐着东西。
周成云扫了一圈。
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两米高的男人。皮肤是青灰色，穿着清朝的官服，顶戴花翎齐全。脸上没有表情，因为他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皮肤，只有下巴处裂开一条横缝，像是用刀划出来的嘴。
他右边，坐着一个全身缠满白布的女人。白布从头缠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她的椅子是用指骨粘起来的，每根指骨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再过去，是一团漂浮的黑雾。黑雾里隐约能看到一张巨大的脸，脸上有七只眼睛，都在转。
后排更多。
一只穿着红肚兜的巨婴，三米高，坐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根大腿骨当奶嘴。一个没有下半身的老头，漂在半空，长袍下面是一团纠缠的内脏。一只人面蜘蛛，八条腿搭在椅背上，人面上涂着戏妆……
周成云数了一下。
二十七个。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规模诡异集.会】
【当前区域诡异统计——】
【高危级：9】
【禁忌级：14】
【天灾级：4】
【警告：园长权限在园外覆盖范围仅二十米，当前诡异总威胁等级严重超出安全阈值】
【强烈建议：立即撤离】
周成云关掉提示。
老王站在周成云身后，手电筒照到前排那个无脸官员的时候，手电筒灭了。老王试着开了两下，没用。他把手电筒收起来，退到周成云身侧，握紧警棍，嘴唇哆嗦着掉了一小块皮。
周成云往前走。
前面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放着两根粗蜡烛，火焰是绿的。条案后面有一把椅子，比其他的都小，是普通木椅。
这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周成云没坐。
他把档案夹放在条案上，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白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是周成云下午花三个小时整理的。
然后他从档案夹里抽出三张纸，分别贴在条案前面竖起来的一块旧木板上。
第一张，童童的学业记录。
第二张，墩墩的午餐记录和课堂表现。
第三张，三号学生的暂编档案。
木板当作展示架。算是PPT了。
院子里所有的诡异都在看周成云。
二十七双、或者更多的眼睛，有的是竖瞳，有的是空洞，有的根本不算眼睛。空气里的温度在降，周成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无脸官员站了起来。
它裂口里吐出声音，像金属刮玻璃。
“这……就是新来的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