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吹塔勒街 > 8. 取暖
    向导他们走后,门口那一点人声很快就散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巷口短暂亮起一点光,隔着破墙和铁皮棚,晃了一下,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窗缝里一点一点往里钻,吹得墙上那块补洞的塑料布轻轻发响。

    秦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Stella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哭久了的小脸发红,睫毛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还抓着Asad的袖口不放。Asad坐在小凳上,伤腿伸着,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坏竹筐。

    哥哥还靠在沙发里,半边身子被塌下去的垫子带着往右陷,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里薄薄凸出来,睫毛湿着,唇上没什么血色,手腕偏垂在毛毯上。

    他也还没有吃东西。

    秦穗的喉咙又疼了一下。

    她低头去翻自己的包。白天剩下的面包被压得有点扁,边角碎了,纸袋上蹭了一层灰。她把那一小袋拿出来,又把自己没动过的干粮放到茶几边,轻轻往Mirek够得到的位置推近了一点。

    Mirek抬起眼。

    那双眼睛本来就深,这会儿因为疲惫和湿意,显得更沉,像夜里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大概明白了那是什么,也大概明白了秦穗为什么把它们推到自己手边。那一瞬间,难堪从他脸上很轻地掠过去,耳根慢慢红了一点,像是想说“不用”,可看了看Asad红肿的膝盖,又看了看抱着自己胳膊几乎要睡过去的Stella,最终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

    “你吃一点。”秦穗轻声说。

    Mirek没有立刻答。

    他低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一层影,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那只手还搭在毛毯上,腕子朝内偏着,虎口打不开,蜷缩的食指和拇指只是很费力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我等一下吃。”他垂着眼睛说。

    秦穗没有逼他当着自己的面吃。

    她只是点头,又看向Asad:“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的伤口晚上别碰脏水。膝盖如果渗血,明天我带你去换。”

    Asad抬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两个小酒窝早就不见了,整张小脸都肿得可怜。他点点头,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把唇抿紧了。

    秦穗又摸了摸Stella乱糟糟的头发。

    小女孩的头发带着一点河风吹久了的干涩气,发根却有很淡的奶腥味。她困得迷迷糊糊,只是下意识把脸往Asad胳膊上埋了埋。

    门重新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立刻卷进来,掀动茶几上的旧报纸,也吹得拉链上那只线绳小鸟轻轻转了半个圈。秦穗走出去,走到门外,又回过头。

    昏黄灯泡下,Mirek也正在看她。

    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再说“谢谢”,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肩膀低着,脸白得像没被太阳照过,整个人都显得很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没掉下来,也没藏住。

    秦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进巷子里。

    她走的很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灰、潮气和一点燃油味。墙边还坐着白天见过的那些人,烟头在黑里一点一点亮。狗叫声从远处传过来,又很快断掉。

    回到旅馆,拧开水龙头,手放在冷水底下冲了很久。手背上还残着一点给Asad擦血时留下的淡淡铁锈味。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闭了一会儿眼,眼前还是Mirek那只够不到弟弟、又不肯完全垂下去的手。

    隔壁房间传来几声说笑,很快又静下去。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黑暗里,那只线绳小鸟垂在包边,模模糊糊晃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把它握进掌心里。粗糙的线结轻轻硌着皮肤,小小的、倔强的。

    而另一边,屋里已经彻底静了。

    Stella先睡着了。

    哭也哭不动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Asad把她从自己身边抱起来,动作很轻,伤腿一挪就疼得吸了一口气。他咬着牙,还是慢慢把妹妹抱到沙发角边的小毯子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清醒着。

    Mirek看着茶几上的面包,过了很久,才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坐直一点去拿,可身体一用力,右腰就先往下塌,肩背绷得发抖。掌根抵住沙发边缘,手腕一偏,整只手只是很无力地滑过去一点,连茶几边都够不到。那点动作已经让他脸色更白,呼吸也有些乱了。

    Asad立刻看见了。

    “哥哥。”

    他从小凳上挪过去,把面包拆开,掰成一小块,送到Mirek嘴边。

    Mirek垂下眼,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只吃了一点。”

    “你一口都没吃。”

    Asad说得很低,可很坚持。

    Mirek看了他几秒,到底还是张口接了。面包很干,边缘还有点硬,他吃得很慢,咬下去时脸颊都没有多少力气鼓起来,只是安静地一点点咽。Asad一直盯着他,等Mirek第二次低头去咬的时候,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喝水更难一点。

    瓶口凑过去时,Mirek先抬了抬手,想自己接,手指却只是很细地颤,虎口依旧打不开,最后只把掌根搭在瓶身上,几乎没起什么作用。弟弟没说话,只把瓶子再举近一点。Mirek低头去喝,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唇边沾了一点水。

    Asad下意识抬起袖子想替他擦,又停住。

    袖口太脏了。

    Mirek看见了,轻轻偏了偏头,像是不想让他为这个难受。

    “没事。”

    Asad把手收回来,低声说:“等会儿洗好了就干净了。”

    Mirek“嗯”了一声。

    其实他已经很不好了。

    刚才情绪绷太久,现在整个人已经脱力了。肩膀歪着,腰侧那只垫子已经彻底被压扁了,他的腿在毛毯底下时不时细小地抽一下,带着布料轻轻动,像深处有一阵一阵不由人的痉挛。只是他不出声,痛也不往外放,所有不舒服都只落在那张过分安静的脸上。

    Asad太熟悉了,哥哥已经撑不住了。

    “我们洗一下再睡。”他说。

    Mirek抬起眼,眼里有一点很浅的歉意。

    “Asad,你膝盖……”

    “我可以。”声音大了点,好像这样就能压下那些不足的底气。

    可他还是撑着站起来。

    屋角那个旧水桶被拖出来时,木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Asad一瘸一拐地去后面接水,回来时裤腿又蹭脏了一点,额角的纱布也被汗洇湿边缘。他把盆放下,蹲在那里拧毛巾,伤腿一弯就疼,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可手里动作没有停。

    湿毛巾很重。

    他的小手还带着伤,拧得不够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拧第二次的时候,手背上的擦伤被扯到,他轻轻抽了一下气。

    Mirek听见了。

    “Asad。”

    “没事。”Asad立刻抬头,笑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毛巾递过来时,他用两只手去接。手腕是偏着的,指节蜷得不太自然,掌根抵住湿毛巾边缘,腕骨轻轻打颤。那块毛巾对旁人来说轻,对他却并不轻。他只能两只手捧着,慢慢往自己脖子和锁骨上按。

    动作很慢,很费力。

    湿毛巾从他手里往下坠,他只能勉强把它夹在掌侧,再一点点挪。擦到胸口时,水已经顺着衬衫领口淌进去一点,他停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变重。

    “哥哥,我来吧。”Asad站在旁边,手有些迟疑地伸着。

    哥哥抿着嘴巴摇摇头。

    可那块毛巾很快就从他掌间往下滑,蜷着的手指连拢都拢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坠到自己腿上。在裤子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Asad什么都没说,立刻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一遍,再轻轻去擦他的肩背和手臂。他已经做得很熟了,哪里皮肤容易红,哪里受了潮要多按一会儿,哪里要顺着擦,哪里不能太用力,他都知道。

    擦完上身以后,就要换布。

    Asad熟门熟路地从木箱里拿出那几块缝得很厚的旧布,又重新接了半盆水。Stella困得东倒西歪,被他低声哄到角落里抱着枕头坐好。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看,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乱蓬蓬的头发。

    Mirek的脸已经红了,即使做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是很难堪。

    他把头偏向一边,睫毛压得很低,手指蜷在掌心边缘,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的下半身。可他知道不做不行。这里热,潮,灰也多,如果不每天擦,不换布,很快就会出问题。发炎,发热,破皮,都是会把整个家拖垮的事情。

    所以再羞耻难堪也得做。

    Asad动作很轻,很快。

    Mirek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有一回布料从腿边拖过去时,他的呼吸很轻地乱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在用力忍住一阵说不出口的痛。

    Asad听见了,手上动作立刻更轻。

    “快好了。”他低声说。

    Mirek没有应。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换好以后,裤子重新穿上,毛毯拉回去,那种被看见的狼狈才像勉强被遮住。Asad把脏布卷起来放到一边,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时,膝盖大概已经疼得有点发木了,走路明显更慢。

    Mirek看着他,眼尾又红了。

    “别忙了。”

    Asad摇头。

    “还没上床。”

    他们没有床了。

    原来那张床太高,Mirek上不去,也不安全。卧室里铺着旧褥子,褥子下面垫着几层洗得发硬的布和破席子,虽然薄,却是他们能稳稳躺下的地方。

    墙边那辆旧推车被拖过来,轮子一响就嘎吱嘎吱,车上缝着几块破布垫子,边缘磨得起毛。Stella抱着枕头跟过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很认真地把枕头放到她觉得对的位置。

    “这里。”她小声说。

    Asad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从沙发到推车,再到地铺,这一段是最难的。

    哥哥不是完全一点力气都没有。用肩膀挪一下,用那一点点核心把自己从彻底塌下去里勉强拽回来一点。可也只有一点点。多了就没有了。

    Asad蹲下来,先把哥哥的腿摆正。

    那两条腿很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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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裤空荡荡贴在膝盖上,脚踝被他一只手一只手地扶回去。Stella跪在旁边,帮着把毛毯和垫子先放到推车上。

    “我数。”Asad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抱Mirek的肩背。

    “一,二,三。”

    到“三”的时候,他使劲把哥哥往前挪。

    Mirek闷闷地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还是被Asad听见了。

    “疼?”

    “……没事。”

    这个家里,好像每个人都习惯先说没事,再慢慢熬过去。

    他被挪到推车上的时候,身体还是往右边塌。Asad赶紧用肩膀顶住他,Stella把枕头塞过去,三个人忙成一团,终于让他半靠半躺地落在那几块旧布垫子上。

    Mirek脸色白得厉害,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他闭着眼,缓了很久,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

    “嗯。”

    “很疼吗?”

    Mirek睁开眼,看着Asad那张同样苍白的小脸,想摇头,又想起自己今晚说过的话,最后只很轻地说:“一点。”

    Asad眼睛又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不让哥哥看见。

    推车嘎吱嘎吱地被推进卧室。

    地铺已经铺好了。旧褥子薄薄一层,边角卷着,Stella蹲在一旁,把小枕头一个一个摆好。她困得头一点一点,还是记得哥哥的枕头要垫高一点。

    从推车到地铺,又是一次慢慢的挪。

    这次哥哥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帮了。

    Asad扶着他,先把哥哥半边身子往褥子上带,再去托腿。Stella在一旁扶着毛毯和枕头,帮不上多少,却不肯离开。

    终于躺下去的时候,Mirek整个人像散了一样。

    褥子很薄地面很硬,肩膀塌下去,头陷进旧枕头里,手腕无力地歪在身侧。Asad赶紧把他的手摆进毛毯里,又替他把腿间那卷旧布垫好,脚踝摆正,毛毯拉平。

    做完这些,Asad自己已经疼得脸都白了。

    可还没完。

    他还要带Stella去河边洗一下。小孩子可以随便冲一冲,不像Mirek那样,什么都得格外小心。Stella困得快站不住了,被他牵起来时还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哥哥的袖口不肯松。

    “很快就回来。”Asad哄她。

    小女孩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门口,终于点头。

    Mirek睁着眼,看他们。

    “别去太久。”

    “我知道。”

    “Asad。”

    小男孩停住。

    Mirek看着他,眼睛湿得厉害。

    “膝盖别碰水。”

    Asad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包着纱布的腿,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过分。

    塑料布在窗边轻轻响,像很远的雨。Mirek躺在旧褥子上,浑身都疼,腰酸得像被人拆开过,腿里有一阵一阵模糊的痉挛,肩背也在发紧。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是Asad站在门口那一刻,额角带血,怀里抱着坏竹筐,哭着说“哥哥,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念头像根针,很钝,却一直扎着。他明明是哥哥,明明该护着他们,结果却只能躺在这里,等一个十岁的小孩受了伤还要回来照顾自己。

    没过多久,门又响了。

    Asad牵着Stella回来,小女孩头发和脸都湿了一点,困得东倒西歪,鞋子也穿反了。Asad自己的裤脚也湿了,却先把妹妹安置到地铺里侧,把毛毯给她掖好

    然后他才慢慢躺下。

    伤腿伸得直直的,尽量不碰到哥哥。

    屋里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Mirek还是轻轻开口:“疼吗?”

    黑暗里,Asad安静了一下。

    “疼。”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Mirek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很轻,落进旧枕头里,几乎没有声音。

    Asad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明天补小鸟。”他小声说。

    Mirek闭着眼。

    “嗯。”

    “明天找线。”

    “嗯。”

    “我不去那里了。”

    “嗯。”

    Stella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Mirek的袖口。

    三个孩子挤在旧褥子上,身下是硬的地,身上是旧毛毯。窗外的风吹着塑料布,屋里有药水味、湿毛巾味、旧棉布味,还有一点残余的面包气味。

    贫穷,疼痛,羞耻,困倦,全都挤在这个夜里。

    可他们还是靠在一起,支撑着取暖。

    很久以后,Mirek用那只还能动一点的手,慢慢往Asad那边挪。

    挪了很久,掌根才碰到弟弟的袖子。

    Asad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哥哥的手很凉,肌肉已经萎缩地很厉害,摸上去软软的。

    他就那么盖着。

    盖着,进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