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吹塔勒街 > 5. 再次晚归
    巷子里灯很少,只有几盏昏黄的光挂在墙角,照得地面一块亮一块暗。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快,听起来像争吵,又像只是普通交谈。

    路上几个男人坐在外面乘凉,这里靠近海边,海风驱散了不少闷热。

    看到秦穗,他们都慢慢停下嘴里的交谈,注视着这个异国的女人。

    秦穗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在路过Asad家的时候缓慢地停下脚步。

    回旅馆的路上Asad他们家是必经之路。

    她看见Stella坐在门口。

    小女孩没有画画。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头发乱乱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口,身旁放着一只空碗,碗边有一点干掉的酱渍。

    秦穗心里轻轻一沉。

    她走过去,蹲下来,放轻声音:“Stella?”

    Stella猛地抬头。

    看见秦穗的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脸上的光很快塌下去。她站起来,急急朝屋里喊了一句。

    屋内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Asad那种轻快的小跑声。

    是沙发垫被撑动、毛毯拖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却很乱。

    秦穗走到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Mirek靠在沙发上,身体比白天更歪,腰侧那只褪色垫子被压塌了一角,右肩低下去,整个人像被慢慢拖向沙发缝里。膝上的毛毯皱得厉害,灰色毛线散在腿边,线头绕过他僵硬的虎口,又从蜷着的指节间滑出来。

    他似乎一直想把那团线重新绕好,可那只手不太听使唤,掌根压住了,拇指侧却抵不住,细弱的手腕偏在那里,指尖轻轻蹭过毛线,只把线蹭得更乱。

    听见秦穗进门,他抬头。

    那一瞬,他脸上的惊慌先亮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难堪压下去,像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副样子太狼狈:坐不稳,线绕不好,妹妹坐在门口,弟弟不知去向,而他连自己挪到门边都做不到。

    “Qin。”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喉咙像被风吹干了,尾音几乎落不住。

    秦穗站在门边,扫了一圈屋里。

    “怎么了,怎么妹妹又一个人在外面?”

    Mirek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马上回答,掌根无意识地在毛毯上压了一下。那只手太瘦,骨节清晰,虎口僵硬地半张着,像想抓住什么,可最终只把毛毯压出一小道皱褶。

    “Asad还没有回来。”

    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每个词都让他难堪。

    Stella听见哥哥的名字,小手攥住裙摆,眼眶先红了。她贴到Mirek膝边,额头轻轻挨着毛毯。

    Mirek低头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臂抬起来一点,前臂就开始发细细的抖。他够不到妹妹的发顶,只能把掌根轻轻落在她头发边缘,碰得很浅,像一片没力气的叶子擦过。

    “下午出去的。”他低声说,“吃完午饭以后。大概两点多。”

    秦穗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十七分。

    Mirek也看见了屏幕上的时间,脸色又白了一点,唇轻轻抿住。白天那点羞怯还能藏在礼貌后面,现在却全散出来,混着慌张,压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不稳的呼吸里。

    “他平时不会这么晚。”他很快补了一句,像怕秦穗误会Asad不懂事,“他很小心的。他知道天黑以后不安全。”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他知道我会担心。”

    这句说完,他像后悔自己把“我”说出来,睫毛立刻垂下去。

    他不想显得自己也是要被照顾、被安抚的那一个。

    可事实就摊在眼前。他坐在沙发上,右腿从毯子下滑出去一点,裤管空荡地贴着膝盖,脚踝歪在地毯边缘。那条腿没有自己收回来的意思。Mirek低头看见了,耳根更红,像想把腿收好,手却连毛线都绕不好。

    秦穗没有看他的腿太久,只蹲下来,声音放低:“他常去哪儿?你慢慢说,我记。”

    Mirek像终于抓到一点能做的事,立刻想撑起身体。掌根抵住沙发边缘,僵硬的虎口卡在布料上,手腕颤了颤,肩胛骨很小幅地动了一下,可他的腰撑不住,身体刚往上提一点,就又向右侧塌下去。

    秦穗下意识扶住他的肩侧。

    Mirek整个人僵住。

    不是抗拒,是那种很明显的羞窘。他脸一下红到耳后,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只能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秦穗很快松手,没有让这个动作变得更难堪。

    他却还垂着眼,指节在毛毯上蜷得更紧。那只细白的手像被羞耻烫到一样,缩了缩,又因为无处可藏,只能停在膝边。

    “市场。”他努力把声音放稳,“他一般先去市场。如果人少,会去旧喷泉。今天说要买线,南边有一家小铺……”

    他停下来,抿了抿唇。

    “抱歉,我说得有点乱。”

    “没有。”秦穗打开地图,“你说,我标。”

    Mirek点头,继续说地名。

    有些发音她听不准,他重复到第三遍。每重复一次,他脸上的难堪就重一点,好像连说不清地名都是他的错。最后他说到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卖不掉,他有时候会去河边。”

    “为什么?”

    “那里人少。”Mirek低下眼,睫毛在苍白眼下投出一层细影,“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难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Mirek的掌根还压在乱掉的毛线上。那些线从他虎口旁散开,绕住指节,又松松垂到毛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想整理,试了一下,却没能勾住线头。

    那一点失败让他的耳根又红起来。

    他很轻地吸了口气。

    像要开口求她帮忙,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

    他们才认识一天多。

    昨天她买走所有玩偶,给他们买晚饭。今天给他们看照片,又拍合照。现在她只是路过门口,却又被迫看见他家的混乱。

    Mirek垂着睫毛,声音薄薄的:“你今天已经很累了吧。”

    秦穗一怔。

    他明明急得快撑不住,却还是先问这个。

    “还好。”

    “你拍了一天。”他说,“外面很热。”

    说完这句,他像觉得自己说得不合时宜,唇微微动了动,又低下头。那只僵硬的手还停在毛线里,线缠在他指节边,他没有力气把它们一根根拨开。

    秦穗说:“我可以去找。”

    Mirek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湿得厉害,漂亮,却慌得没有落点。他像是被这句话救了一下,又立刻被更深的羞耻压住。手指微微动,虎口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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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只能用掌根把毛毯压得更皱。

    “可以……”他声音发抖,“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他吗?”

    这句话说完,他脸色几乎白了。

    “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他很快补充,急得气息有点乱,“我可以再等一会儿。也许他马上回来。也许只是……”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

    八点多了。天黑透了。Stella还坐在门口等过很久。

    秦穗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找。”

    Mirek怔怔看着她。

    喉咙动了动,像要说谢谢,却又觉得谢谢太轻。最后他只是低声说:“他很乖的。”

    秦穗心口一酸。

    “我知道。”

    “他不会故意不回来。”

    “我知道。”

    Mirek垂下眼,眼尾红了一点。他忍着没有哭,只是肩膀轻轻发抖,腰侧又往下塌了些。那一刻,他不像一个能撑住家的哥哥,更像一个被迫坐在原地、连弟弟都够不到的十九岁男孩。

    秦穗拨通向导电话。

    她说话时,Mirek一直低头看着膝上的线。掌根压着,拇指侧慢慢抵住,试了两次,还是没能把那团线绕回去。Stella靠在他膝边,小声问了一句,Mirek低下头,用本地话很轻地哄她,那声音软得几乎要碎。

    秦穗挂断电话时,他抬起眼,像还想交代什么。

    她背起相机包,走到门口。

    Stella忽然跑过来,抓住她衣角。小女孩仰着脸,急急说了一串话。

    秦穗听不懂。

    Mirek听懂了,脸色又白了一点。

    他很轻地翻译:“她说,让你把Asad带回来。”

    秦穗蹲下来,看着Stella:“我去找他。”

    小女孩不懂全部,却慢慢松开了手。

    Mirek在她身后叫了一声:“Qin。”

    秦穗回头。

    他靠在沙发里,身体偏得厉害,细弱的手还压着那团乱线,眼尾红着,耳根也红着,像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Asad如果受伤了会说不疼。比如他如果躲起来,不是故意让人找不到。比如他很怕回来时空着竹篓。比如不要先责怪他。

    最后Mirek只是很轻地说:“如果看见他……不要先说他。”

    秦穗点头。

    “好。”

    “叫他名字就好。”他声音更低,“他听见熟悉的人叫,会出来的。”

    秦穗握紧相机包肩带。

    “我会叫他。”

    她走进巷子里。

    门在身后没有完全关严。屋内的灯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线。Mirek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线。

    他的身体还往右塌着,腿歪在毛毯下,手里那团灰线乱得像再也理不顺。可他还是慢慢把掌根压上去,试着重新绕。

    没绕住。

    线从僵硬的虎口边滑开。

    他停了很久,才用发哑的声音对Stella说:“她会找到他的。”

    Stella抬头看他。

    Mirek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哄妹妹,还是在哄自己。他低着睫毛,眼尾红得厉害。

    “她会找到Asad的。”

    屋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能动,只能听着夜一点一点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