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知道你为了我和姐姐隐忍多年,只是大姐姐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总不能一直生活在任姨娘的阴影之下吧?每日看着她的眼色过活,我们真的要这么生活一辈子吗?”孟连笙没有了席筵上那派虎头虎脑的可爱劲,如今敛了笑容,竟有几分孟瞻儒的威严之相。
“胡说什么!你怎么会一直看她的眼色!如今你跟着老爷请的启蒙先生日日都有进益,不日考中举人,怎么还需要在她面前小心翼翼?”
“可母亲和柔姐姐呢?”孟连笙叹了口气,眼底有一丝疲惫,“柔姐姐生性胆小,成日里不愿出门就是怕在府里碰见二姐姐和三姐姐她们。我听雪霁说,柔姐姐开口晚,三岁才会说话,每日里挨了她们多少嘲弄?她们当着柔姐姐面喊她哑巴,说……说她……”
毕竟还是六岁的孩子,回忆起那段想拼命忘记的时光,孟连笙脸涨得通红。
孟徽月静静坐在一旁。
“笙儿……”
孟连笙飞快地抹了把眼泪:“母亲您也是,冬日里的炭,夏天的冰,哪年任姨娘不是想方设法克扣我们的份量?您总说等我高中,可我如果真的考上了,柔姐姐怎么办?你怎么办?”
徐文焉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背负这么多,一时也急了脱口而出:“我有你父亲,你柔姐姐将来嫁人自会有夫家……”
话没说完,她突然想到身边的徽月,后半句话生生吞了下去。
孟徽月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就像谈论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接道:“会有夫家替四妹妹撑腰?徐姨娘说的可是我这般的夫家?”
“大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姨娘不是这个意思,”孟徽月不再观战,既然孟连笙是个聪明人,他们两个携手便能实现双赢。
她站到孟连笙身侧,直直盯着徐文焉,一字一句道:“嫡长女的婚事都可以卖出去换前途,有一就有二,姨娘怎么就有信心父亲不会把柔月也卖出去?”
徐文焉脸色“唰”一下退了个干净,顶着惨白一张脸,嘴唇一颤一颤。
孟徽月的话揭开了她心底最不愿细想的恐惧。和孟连笙不同,男子可以靠自己走出孟府去闯出去一片天,可她的柔儿怎么办?虽然本朝女子没那么多拘束,可夫为妻纲这是自古传下来的。柔月性格软弱,将来势必要依靠夫家,她隐忍、克制、不争不抢,就是想着孟瞻儒能念她一份好,将来在柔月的婚事上多上上心。
可徽月都能被许出去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当继室,她的柔月只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庶女……
她想起他们冬日因炭火不够,三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也想起折春阁惯是吃够的金丝云片糕,他们却要留着来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才能拿出来品尝。
云裳苑三不五时的走水,入口要慎之又慎的吃食,下人们拜高踩低的模样……
这些个本以为忘记的画面,一股脑儿全部涌了上来,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又能依靠谁?她们又能依靠谁?
徐文焉眼中蓄着的一汪泪终究还是没兜住,溢了出来。
“母亲!”孟连笙连忙拉着她坐下,热乎乎的小手细细擦拭滴落的泪珠。
徽月一鼓作气,挑开那倒缝得歪歪扭扭的伤疤,把脓血和腐肉剔干净,新肉才有地方发芽:“徐姨娘原先也是清流人家,闺中也曾读过不少书,一定知道先发制人的道理。与其把虚无飘飘的未来交到一个不敢相信的人手中,不如将前程攥在自己手里。去为柔月搏个好婚事,也为连笙搏个好前程。”
她端起那碟半夏饼推到徐文焉眼前,投下的阴影像一座山:“靠人,永远不如靠自己。为自己,更是为自己的孩子。”
那碟半夏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徐文焉死死抱住孟连笙。
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整理了下仪容,挽起耳边的碎发,面容依旧惨白,可红肿的眼睛确实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哑着嗓子开口:“我能帮大姑娘做些什么?”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劲。
“我们要抢夺先机。姨娘要做的就是去争父亲的宠爱,去争管家的权力,至于我会帮你的。”
孟徽月俯下身子,靠近徐文焉耳边低声细语。
“这第一步就是……”
“结海楼那丫头又发脾气了?”任秀容半躺在踏上,眯着眼睛由小丫头给她染指甲。丫鬟将凤仙花碾碎,而后均匀抹在指甲上。
“说是绣那嫁衣绣了好几日,总是不满意,今天在屋里砸了好多东西,连向小园都给赶出屋去了。”
“我当是转性子了,原来还是那般毛毛躁躁的暴脾气。这嫁过去怕有的是鸡飞狗跳了,谁家娶了她也是倒霉……”任秀容打了个哈欠。
“关咱什么事呢!只要她嫁过去,就算是给咱院里两个姑娘铺了路,到时候京陵城的好人家还不任姨娘您挑……”从妈妈将任秀容的指甲包好,凑过去低声说道:
“今儿个李虎来报,说前几日大姑娘叫他来回话,让他安排方观棋去一趟城外的香积寺,说是要讨要点儿寺里的兰花苗,想移栽在结海楼里……”
“这也值得来专门来说……”任秀容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远。
“单这一件事倒也没什么,不过您猜怎么着?结海楼那位来报,说过几日大姑娘想和老爷求个恩典去寺里给前夫人上柱香……”
“我记得秦方好有供奉在……香积寺?”任秀容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闪着精光。
“可不是!您说怎么就这么巧……两人同一时间去同一地方呢……”丛妈妈掩着都捂不住那咧开的大嘴。
“那可是太巧了……”任秀容面上翻起一个谲笑,“给李虎说,让他安排老爷休沐那日安排方观棋去香积寺吧,正好老爷也很久没去看过那个薄命的女人了吧……”
五日后的十五一早,孟徽月得了孟瞻儒允许,前往香积寺给秦方好上香。
马车行驶在京陵城的大街上,车轮碾过光滑的青石板,在一道道车辙中弹出“辘辘”声。徽月撩开绣着青竹纹样的帘子一角,叫卖声、谈笑声、铜钱掷在匣子里的清脆,一股脑儿夹杂着风声全涌了过来。
她望着街角的市井气发呆。糖葫芦的鲜艳不仅勾走了孩子的视线,也勾走了她的。糖炒栗子的焦香撵着马车追了上来,和着炸小鱼的脆鲜,好不馋人!路边茶摊说书人一拍醒木,揪住了茶摊客人的心,也惊得檐角几只喜鹊扑腾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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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怎么哭了!”向小园视线依依不舍地从那热闹中抽回,一回头就见自家姑娘挂着两行清泪。
孟徽月一摸脸,湿漉漉的。
“我没事,就是太开心了……”
这种平淡却温馨的自由以前唾手可得,如今却分外遥远。她索性撩开帘子,一错不错盯着马车外的世界,贪婪地收入眼中,存在心里。像个眼巴巴觊觎别人幸福的孩子,站在门口张望着别人的世界。
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多久她也会成为这街上热闹的一员,重新拥抱春风。
马车停下,香积寺到了。
台阶尽头是黄墙山门,后是一座重檐歇山顶铜殿。徽月走进门,有佛僧迎了出来,双手合十:“可是孟施主?”
“慧远大师,好久不见。”孟徽月低头行礼。秦方好虔心礼佛,生前不仅常为寺院捐赠香火,每逢初一、十五,必携一双儿女前往参拜。因此与香积寺的慧远大师相识,经常听他讲经。
“秦施主的牌位已经请出来了,请跟我来。”
正殿,孟徽月跪在蒲团上,安静地听着香烧落的声音。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亡魂在上,我无意鸠占鹊巢,实在是孟徽月寿数已尽。如今老天阴差阳错让我占据了这具驱壳,希望您能体谅。孟府狼窝虎穴,实在不易居,只求您能保佑我们计划顺利,逃出孟府。我会替徽月好好活下去。”
孟徽月拜了三拜。抬头见香灰打卷,青烟直上,凝而不散。
民间传言,这是亡者答应了所求之事。
她盯着那烟,泪比心跳先做出反应,缓缓流了下来。
她磕了个头。
我会替孟徽月在大周一隅自由地,幸福地活下去。
马车刚刚在香积寺门前停稳,任秀容就迫不及待掀了帘子。
“老爷您倒是快点儿!赶不上前几炷香,怎么给家里几个孩子祈福呀!”任秀容软着声劝着拉着孟瞻儒快走两步。
孟瞻儒脚还没踩实,被她这么一带,踉跄了半步,嘴里嘟囔了一句“急什么”,任秀容只当没听见。
今日十五,香积寺比平时热闹许多。孟瞻儒侧身避让人群,一甩袖子,盯着任秀容的眼神充满深意:“非要挑今日来上香,这人挤人的!”
“还不是为家中几个孩子谋个好前程,老爷您可不能不上心。”任秀容朝丛妈妈使了个眼色。
不是说孟徽月和方观棋前后脚来了香积寺?
丛妈妈意会,朝东厢房努了努嘴。
“老爷,香火可不等人。”任秀容扶着孟瞻儒绕过放生池,穿过一排月亮门,东边那排厢房便露了出来。
第二间厢房屋门半敞,一个身着天青色八幅罗裙的女子轻步走进去。
“咦?那不是大姑娘?”任秀容拉了拉孟瞻儒的衣袖,他抬头只见裙摆在门槛上拂过。
那裙子好像是秦方好的遗物……
“可能是吧,徽月前几日说过今日要来香积寺祭拜她母亲……”
话没说完就被任秀容的惊呼打断,孟瞻儒皱眉刚要开口训斥不要大呼小叫,就见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也从廊柱后转出来,左右一望,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门“吱”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