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嫡女谋生计 > 54. 棋逢对手
    昨日吕宴池提前和她打了声招呼,她也知道了这个几次三番和自己斗嘴的男子竟是隔壁松溪县县令,当然也知道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只是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实在做不到多热情。

    江居澜像是压根没察觉她神色里的冷淡,抬了抬手上的食盒:“这宅子我也住了十几年,寻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对,自己住的还是人家的宅子呢!

    房东来查房了,租客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笑脸相迎。

    徽月一顿,没接话。

    江居澜难得没抓着这点乘胜追击,只是展出了个极温和的笑:“来还秦小娘子的食盒。家母念叨着要回礼,一早蒸了些岁首糕,托我一并带过来。”

    既是有求于人,江居澜能屈能伸,姿态放得也低。他今日语气格外和软,倒叫徽月不好冷着脸赶人。

    观棋看了眼徽月,见她微微点头才将东西收了下来,转身拎进了厨房。小园几次探头想看看究竟,都被方观棋按了回去。

    客人进门便没有赶客的道理,徽月侧身让了让:“江县令有心了,既来了,便坐下喝盏热茶再走罢。”

    “多谢秦小娘子。”

    茶斟上来,热气袅袅地升腾,在两人之间的织出一层薄雾。

    徽月没有客套攀谈的意思,重新拿起那卷半合的书,自顾自地翻开了。

    暖阁里一时只余炭火细碎的哔剥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江居澜坐在对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开口找了个话题:“不知秦小娘子读的是什么书?”

    徽月将封面微微扬起,露出书脊上《舆地志》三字。

    “《舆地志》?”江居澜眉梢微挑,“倒是少见女子爱读这类书,秦小娘子兴趣颇广啊。”

    “女子读得少,一是识字者本就不多。圣人还是皇后时便有意设县学让女子读书识字,虽未成,却也引得朝中不少官员留意起女子学问来,也算好事一桩。”

    她顿了顿,目光隔着一页纸望向他:“二来读也无用。不能应试入仕,这类书于女子而言,不过消遣。可消遣能占几分心力?转头便被旁事打断了。”

    她说话时神色安静,没有愤懑,也无自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江居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素日里见的,多事温婉守礼、目光低垂的大家闺秀,像这样直接道出自己见解的直率女子,实在鲜少。

    朝中虽有女官,他却不曾与其共过事,殿试上远远瞥过几眼锋芒,也不过是一瞬的印象。

    此刻面对面坐着,他才觉得,她这份寻常,反倒衬得自己先前的惊讶有几分浅薄了。

    他正要寻话接上,徽月已经把书一合,半靠在椅背上截了他的话头:“江县令跑这一趟,怕不只是为了送食盒吧。”

    江居澜微微一滞,随即坦然:“确有一事。昨日去拜会吕明府,畅谈竹源近来种种变化,真是翻天覆地。一不小心和吕明府多聊了几句……不免有些好奇。”

    “好奇?”徽月语气不咸不淡,“江县令应当不是对私事好奇,若是公事……”

    “正是公事。”江居澜接过话,“秦小娘子……”

    “江县令。”徽月打断他,“既是公事,您一口一个‘小娘子’的,到难不成到了吕县令、张县丞跟前,也是一口一个‘吕小郎君’‘张小郎君’?”

    她眼神平冷,江居澜一时怔住了。

    他方才确实未曾细想,若对面坐的是位年轻男子,他必以“公子”或职务相称,绝不会张口闭口“小郎君”。怎么到了她这里,竟顺理成章地用了这般家长里短的叫法,仿佛她首先是个女子,然后才是个做事的衙门中人。

    被这样不留情面地点破,他一点不恼趣。退而思过,江居澜沉默片刻,在徽月一错不错地眼神里拱手正了正神色。

    “是在下失礼了,还请秦幕僚莫要见怪。”

    徽月神色不动,只将方才那句未完的话接了回去:“既是公事,请直言罢。”

    江居澜也不绕弯子了:“竹源这一年变化,年后考绩怕是能跻身中列。吕世叔是个能人,可十几年也不过让竹源有了些许起色。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想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徽月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所以我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竹源一念间翻了身。思来想去,这几年竹源衙门唯一的变化,便是您这位新来的幕僚了。”

    “衙门人才济济,此事是众人合力的结果。况且治政如育竹,十载蓄根,不过待一场雨后勃发。江明府焉知不是前人之功?”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居功,也没有否认,把“功劳”二字稳稳地推到“前人之功”和“众人之力”上,叫人挑不出错处。

    江居澜思忖一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逼问,反而顺着她手中的书卷转了个弯,笑道:“秦幕僚看来对我颇为防备,那今日便不谈治政,只谈书籍罢!”

    他指了指徽月手中的书卷:“这《舆地志》我也读过,里面有则故事印象颇深。说笔者游历某县,见百姓神态安然、夜不闭户,便问县令治理之法,那位县令只答了一句话——‘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可惜后面再没写如何富民,秦幕僚读到这一段,不知做何想?”

    徽月被他这转弯转得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分明是冲着取经来的,偏要用“闲谈书籍”做幌子。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弯转得漂亮。

    她方才推开了公事,他便顺着她手里的书滑进来,叫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徽月往后靠了靠,捏着书卷,姿态闲散:“《舆地志》虽说录的是山川地貌,可从各州县的记述里,当地治理好坏是看得出来的。若说富民,无非就是几样旧法子——育良种、开荒田、减税赋、通商路、修基建。这五条说出来,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背得出。可问题在于……”

    她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知易行难。说得出口和做得到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她伸出两根手指:“育良种、开荒地,收成怎么分?赋税怎么减?开垦进度如何保证?桩桩件件都是学问。”

    又伸出第三根:“减税赋,意味着你任上的进项要少,来年上峰问责,年终考核便不好看。”

    “通商路,得跟相邻州府扯皮,少则三月多则一年,还不一定扯得下来。修基建更不用说了——钱从哪里来?你自己垫?还是让百姓摊?”

    她五指张开,晃了晃:“法子自古就是那些,谁都能抄。抄成了,是你的政绩,抄烂了,是你的罪过。所以大多数人宁可不做,安安稳稳熬满任期,平调也好升迁也罢,总归不会犯大错。至于实绩……”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这样的人在任上是做不出什么实绩的,只有不那么在乎升迁之人才会真的去做。”

    江居澜没有动。

    炉火的光在他眼底一跳,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他面容在幽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听完这番话不但没有被她掷地有声的语气压住,反而眉间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像是品出了什么有趣的滋味。

    “不在乎仕途的人……”他把这七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轻声道,“他们不需要再往上走了,又为何还要做这些?”

    徽月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一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你是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

    “都有。”江居澜笑了笑,一副洗耳恭听的好脾气模样。

    徽月看了他一息,到底还是接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是帝国的基石,可踩在上面的人,很少去问那块石头还撑不撑得住。那些不怕被人参、不在乎政绩铺路的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们想做,想在任上给这一方百姓留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不做,下一任也未必有人做。放得开手,所以做得成。”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些十几岁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不一样。年纪轻轻入了仕途,还有大半辈子要走。做什么都被人盯着、记着,稍微出格一点,弹劾的折子便能递到御前去。于是束手束脚,左顾右盼,想做又怕做,做了又怕错……这样的心态,法子摆在他面前也不敢抄,不会抄。”

    她这一番话说完,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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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安静了片刻,炭火的哔剥声显得格外分明。

    江居澜垂着眼帘,手指搁在膝上没有动,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刚才听到的字字句句。

    过了良久,他才抬起眼来。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润而沉,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沉着什么看不真切的东西。

    然后他微微弯了下嘴角,语气极轻丢下句:“受教了。”

    徽月本以为他会打太极,会笑着把话题岔开,会像前两回一样用温文尔雅的姿态卸掉她的锋芒。

    但他就这么了,接得坦然而从容,反倒叫她准备好的后续堵在了喉咙口。

    “不过,”江居澜微微一顿,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秦幕僚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玑,只是在下心里有个疑惑。”

    他微微侧首:“秦幕僚说起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这种年轻入仕的,既没胆量又没魄力,不过如此。’”

    笑了笑,又不紧不慢地补上几句:“竹源这一年变化,秦幕僚的建言占了多大分量,大家心知肚明。秦幕僚能帮吕世叔把竹源做成这样,说明您不但懂那些‘法子’,更懂如何让人‘做得到’。”

    他温和里藏着两分精光:“所以在下今日来,与其说是来问‘怎么富民’,不如说是来问……秦幕僚既然能教吕世叔如何‘做得到’,能不能也教教在下如何学会放得开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自己的姿态端得恰到好处。

    棋盘两端棋手博弈。

    棋逢对手般的一句探问,你既看得出我的问题,那你可有解决的法子?

    徽月被他这一记不轻不重的反击戳中,这人哪里是来虚心请教的,分明是来试她的深浅。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将手中的《舆地志》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江县令既然读过这卷书,应当记得前朝扬州漕渠那章,前后两任知府的故事。”

    “记得,前任减税通渠,十余年商贾辐辏。后任想把三县纳入渠网,修了三年,耗银无数,功败垂成。”

    “那依江县令看,后任败在何处?”徽月抬眼。

    “他什么都想要。”江居澜回答得很快,“要政绩好看,要不得罪豪绅,还要朝廷赞他调度有方,处处迁就,修出来的渠弯弯绕绕,丰水引不过来,枯水蓄不住……他太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徽月听着,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那若你是他,修渠之初会如何做?”

    江居澜被她冷不丁抛了这道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我是他……我不会一上手圈三县。我会先做最要紧的一段,做出成效,让朝廷看到、让百姓尝到甜头。等第一段成了,再请旨拓第二段,届时上峰有了信心,地方有了民意,阻力自然小得多。”

    他说完,自己先顿住了,然后慢慢看向她。

    徽月没有看他,只低着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的弧度极浅。

    “明白了?”她问。

    “明白了。”他答。

    方才那一来一回,她已经把“如何破局”的答案,借着故事,亲手递到了他面前。

    江居澜坐在那里,心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下棋的人不替你落子,只在棋盘对面静静地等着你自己看出那步棋。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她拱了拱手:“秦幕僚今日这局棋,居澜记下了。”

    徽月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我没什么棋局,不过是你问了,我恰好答了而已。”

    江居澜笑了一声,转身掀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侧过头来:“对了,秦幕僚若爱读《舆地志》,居澜家中倒藏有一本《水经注》旧抄,想必秦幕僚会喜欢。”

    帘子那边安静了两息:“多谢江县令美意,只是手里的《舆地志》还未读熟,不敢贪多。”

    话里的拒绝之意江居澜听得分明,也不再多言,只弯了弯嘴角,便掀帘踏入腊月的冷风里去了。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晃,余下一室炭火哔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