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尤物

    津门,白家大宅,议事堂。

    鬓角霜白的白景桓坐在主位上,靠进椅背,眼帘微垂,一言不发。

    他看起来比霪期前又老了一截,眼眶往里凹了一圈,但脊梁骨仍如往常一样笔直,仿佛宁可折了也不肯弯。

    方匠师坐在一旁,白承泽坐在对面,几位长老依次排开。

    没人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大长老白景槐才望向桌面上的地图,迟疑地开口:“今天是晦期第十八天。”

    “津门城还未被攻破,从目前来看,只要后面不再撞上什么要命的大危机,津门这一次应该不会死太多人。”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距离晦期结束还有十天左右,白砚少爷的营地仍矗立在荒原上,暂无覆灭迹象。”

    话音落下,身旁几个长老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在对面的方匠师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白承泽一直坐在椅子上低头玩弄着衣角,看不见具体表情。

    白景桓也没有睁眼的意思。

    虽然“白砚少爷”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些突兀,但此时他们不得不承认,白砚绝对已经成为一名匠师,而且还是一个很有实力的匠师。

    既然如此,无论对方的身份是什么,他们都必须给予一定的尊重。

    至少,方匠师心知肚明,哪怕给他无限的炁石供应,他也无法在霪期里活过十八天。

    别的不说,建筑图从哪来?

    这些都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手的吗?

    难道那白砚心念一动,就能直接造出一座建筑不成?

    见其余人没有搭话的意思,白景槐才继续道:“津门荒原最北边临海的位置有一座山,叫无名山。”

    “地图上显示,数日前有人在山上点亮了一座正炁,此后并未熄灭。”

    “我猜测,大概是白砚少爷在那里打造的营地分部,或者干脆成了总部,那里相对安全一些,有天险在。”

    “而且,昨夜地图上显示,无名山突然多出许多座被点亮的正炁,天亮不久后便熄灭。”

    “我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率白砚少爷昨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在晦期里经历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凶险。”

    话音未落便被白承泽打断。

    一直安静坐在椅子上的白承泽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白景槐,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口一个白砚少爷叫得挺顺口?人还没回来,你就想着给人当奴才了?”

    他仿佛情绪崩溃般猛地起身,双手拍在桌子上高吼,“我,白承泽,才是白家唯一的少爷,唯一的继承人!能听明白吗?能记住吗!”

    “放肆。”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白景桓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透出一丝愤怒,“他是白家大长老,你是晚辈,你怎么说话的,道歉!”

    白承泽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起身摔门而去。

    方匠师也面色阴沉地随之离去。

    白景桓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衣袖,独自一人朝议事堂外走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几位长老之后,二长老才望向大长老。

    白景槐起身,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们平日有没有听书的习惯,我每次去听书,有一种角色总给人一种一出场就注定要死的感觉。”

    “承泽少爷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大长老没头没尾地说完最后一句,摇了摇头,朝议事堂外走去。

    “妈!”白家大宅深处,眼眶通红的白承泽跪在一女子面前,泪流满面地哭诉,“方匠师不是娘你们有道商会的人吗?我们为什么要依附白家,单干不行吗,父亲他太欺负人了!”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急不慢地轻抿了口茶,才缓缓道:“这其中很多隐情你不清楚,你只需要知道两点,第一,白家需要我们,第二,我们需要白家。”

    “至于白砚,你不用太过上心。”

    “我们这些年的谋划,等这次晦期结束就要收网了,晦期一过,娘就带你离开白家,往后的日子还长,等你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就知道区区一个津门算不得什么。”

    眼眶通红跪在地上的白承泽先是一愣,然后有些茫然地问:“什么谋划,你不要我争继承人之位了?”

    “继承人?”女人起身坐在窗边,乌黑云鬓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精美发簪。

    面容如玉,眉如月牙,唇红齿白,望向屋外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水。

    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宛如一幅收藏在大家族里的院画。

    未穿鞋袜的小脚在空中轻晃,如雨后初绽的白玉兰,散发着不容亵玩的冷香。

    她轻笑着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慵懒地道:“我父亲十数年前从江南来到鸟不拉屎的津门,外面都传他老人家是家道中落,带着几千枚炁石东山再起,创立了有道商会。”

    “可世人的脑袋瓜是愚蠢的,他们思考不了太多问题。”

    “他们想不明白,我们明明拥有匠师,为何还要和白家联姻。”

    “可能他们真的以为,因为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所以得找个本地大家族托付。”

    “以及,津门这地方,又怎能酝酿出我这等尤物。”

    女人拿起铜镜欣赏着自己的容貌,显然对自己的外貌极其满意。

    她也确实有满意的资本。

    若美色可以排名,她在津门当属第一,绝非那些胭脂俗粉可比。

    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味道。

    男人最喜欢这种,男人骨子里的破坏欲,让他们最热衷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看起来不容亵渎的尤物拖进泥里。

    跪在地上的白承泽,余光不经意地落在母亲那双摇晃着的如玉脂般白净的脚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急忙挪开眼神。

    艰难消化完这些信息后,他才难以置信地问:“所以我这个白家继承人的位置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争。”

    “给你个历练的机会,毕竟以后还是要接着争的。”

    “妈。”白承泽深吸一口气,咬牙问道,“你说的那个大计,是不是和无名山有关?”

    女人的秀眉骤然蹙起,从屋外雨景中收回视线望向白承泽:“你听到了什么?”

    “我......”白承泽不敢抬头,趴在地上颤声说,“上次你和方匠师在屋里交谈,我无意间路过,听见你们提起无名山。”

    他没说完,那次他不仅听见了交谈,还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动静。

    不过他并未告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