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方氏一族
麻衣老者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昨夜我女儿很认真地告诉我，她想跟你一起去，哪怕死在江北，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决绝，很多家族为继承权闹得不可开交，我花了半辈子把所有不安定的苗头全清理了。”
“如今的方氏一族很团结，如果你愿意留下，可以接管方氏一族。”
“这年头血脉其实没什么用，不过是把一群人拢在一起抱团取暖罢了。”
他顿了顿，没给青裙女人插嘴的机会，“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是武痴，每个势力都有各自的隐秘，方氏一族也不例外。”
“未来城最核心处，有一座练功房，只要你留下，这座练功房随时对你敞开。”
“等你彻底握住了方氏一族的势力，再去报仇也不晚。”
“我那傻儿子和傻闺女都被你搞成这样了，不如就答应了老朽吧......”
青裙女人脸上一直挂着的那抹笑意倏地僵住了。
她瞳孔骤缩，身子不受控制地转过去，俯瞰身后那座藏在密林深处的城池，表情是老者从未见过的失态。
练功房......
拥有一座练功房的势力，只要放出风声，四面八方的人都会涌来投奔。
能在族中供得起练功房的，无一不是声名赫赫的大势力。
方氏一族虽不算弱，却也远没到这个份上。
老者见状笑了：“用这座练功房的人不多，我们还没发展到瓶颈，暂时用不上。”
“势力发展把炁石砸在建筑上最划算，但建筑升到后面会有各式各样的限制，需要天材地宝、灵宝才能继续往上推。”
“等到建筑卡住，炁石花不出去的时候，才是练功房派用场的时候。”
“其实我不太理解你们这种人，你如今是9级觉醒者，别说津门了，放在整个江南也是很看得过去的位阶。”
“但那又如何，下面城墙上一共架着四十八座5级炮塔，你敢硬接任何一座的一发光柱吗？”
“你接不住，敢接就是死。”
“觉醒者唯一的意义就是离开家族领地之后当家族伸出去的胳膊。”
“不过那不重要，只要你愿意留下，这座练功房就是你的。”
青裙女人的视线艰难地从隐城方向拔了回来，对上老者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不了，你说错了，我不是武痴，我只是想杀掉该杀的人。”
“觉醒者的另一个意义，就是想在哪杀人就在哪杀人，不用蹲在暗处守株待兔。”
“不过你放心，我此行的目标是正面踏平一个势力，十死无生，我要做的无非是死之前拉尽可能多的人一起走。”
“原本就打算临行前找个由头脱身，一个人去。”
“我本就不会带着她，更不会让她死，这辈子对我好的人不多，她要是没了，可能连个给我上香的都没有，她哥也得恨死我，那未免也太寒碜了点。”
老者沉默片刻，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留下......”
“不。”
“练功房对你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有。”青裙女人偏过头，望着笼罩在津门上空那片黑云，“但往日的仇怨像心魔一样盘在脑子里，夜深人静一闭上眼就往上翻。”
“他们必须死，我修炼是为了杀人，不杀人的修炼没意义。”
“好。”老者再次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我允她跟你一起去，但不是两个半月后，半个月后，趁津门晦期结束、江南晦期尚未到来的那个空档，你带她北上。”
“半月后，我女儿与你同行。”
“与你们同去的还有方氏一族的太上长老，方明。”
“商队会全程举族旗陪护，她不会跟你踏进你要闯的那个地方，就在外围等着。”
“你活着出来，方氏一族替你善后。”
“你死在里面，方氏一族进去替你收尸，但不会替你报仇，我不可能让我女儿和你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潜入津门，那样太容易死了。”
青裙女人慢慢收起了脸上那副长年挂着的散漫笑意，头一回如此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老者。
她本以为这趟谈话会挨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毕竟她早就习惯了。
这老头就这性格。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良久，她才轻声说了句：“好魄力，但为什么是半个月后启程？”
“我要杀的那家人，在两个半月后才办寿，那是我一早就定下的动手时机。”
“你这次九成会死，临死之前，带她在津门玩两个月，过分吗？”
女人望着老者浑浊的瞳孔，摇了摇头：“不过分。”
方氏一族的太上长老，方明。
她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守墓人。
曾经启动过一次，那一次对一个敌对势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拥有守墓人的势力不多，但凡有的，都相当于握着一张不用翻开就能慑敌的底牌。
什么也不用干，人站在那就够了。
而方氏一族商队举族旗陪护，同样是威慑。
任何一个有名号的家族，族旗一旦举起来，就是对外宣告一件事——此番路过贵方领地，仅作过路，不存恶意，且有要务在身。
任何敢出手阻拦的势力，都将招致不计代价的报复。
族旗不能频繁举，举多了就没人当回事了。
方氏一族上一次在外举起族旗，是二十年前。
那年方氏家主老年得女，主母产后修炼走火入魔，急需一粒起死回生丹续命。
家族底蕴尽出，商队连夜举旗疾行数百里，直直穿过数个势力的核心地盘，没有绕路，也无一家敢出手阻拦。
那年是冬季，方氏一族的族旗在雪地上飞驰，传出一段江南方氏举旗救妻的佳话。
那个方氏，就是眼前这个老者。
方天启。
二十年后，方氏一族的族旗又将飘荡在江南上空。
这一次，只是为了护女儿周全，护她平安回家。
青裙女人沉默了很久，没再开口。
足尖在树梢上轻轻一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蓊郁的枝叶间。
她前脚刚走，树冠下便传来窸窣响动。一个白裙姑娘正用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双腿夹着树干，吭哧吭哧往上蹭。
麻衣老者低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正炁从袖中卷出，将正爬树的女儿轻轻托起放在面前的树梢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气劲在她脚底稳住身形。
“爹，你跟她说什么了？”白裙姑娘刚站稳就急急开口，顾不上理裙摆。
“急什么，回去我不就告诉你了。”麻衣老者有些没好气，“我答应你跟他一起去津门，。族里的太上长老全程陪同，商队举族旗护你周全。”
“太好了！”白裙女子兴奋地攥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这样我哥夫就不会死了！”
老者看了女儿一眼，“让你哥听到又要打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指尖在盒面上摩挲了好一会，才沉默着递过去。
“这是二十年前，方氏一族去丹宗求来的起死回生丹。”
“只要还有一口气，不管什么症状，走火入魔也好，中毒也好，诡物侵魂也好，血祭坛救不回来的，它都能救。”
“一粒下去，起死回生，当年这枚丹药没来得及送到你娘手上。希望这一趟，它能护住你。”
白裙姑娘接过丹盒，眼眶泛红，抬头望着眼前这张皱纹里全是纵容的脸，扑进他怀里小声说：“爹，你真好，我以为你会硬不让我去的。”
老者没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目光越过树冠投向津门方向。
如果条件允许，他甚至想亲自去。
但族旗出动，家主必须坐镇族中，若没有他守在后方，谁有能力指挥方氏一族不计代价开启报复？
他坐镇在这座城里，就是对女儿此行最大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