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守墓人

    城墙上的避雨棚下,毕诚把操纵杆往腋下一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满脸兴奋地汇报:“站长,有这辆三轮车,今天跑了两个以前根本到不了的废站,带回来569枚炁石,还有几袋粮食和两床被褥。”

    他往城外指了指,“车斗里还有半捆竹竿诡的腿骨,我寻思着传动轴该备几根替换的,顺手都捡回来了。”

    白砚看了一眼城外那辆满载的板车,这一趟确实是进晦期以来最大的一笔进账。

    “离天黑不到一个小时,卡得太紧了,以后别在外面耽搁这么久,安全比炁石值钱。”白砚笑着说道。

    毕诚同样笑着应了声,他把三轮车放好,转身往木屋走。

    白砚没再管他,而是望向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丫头:“小丫头,你留一下。”

    临近诡夜,站点开始忙碌起来。

    毕诚带着方傲在城墙外沿又加固了一圈沙袋,陈大和红奴把弩楼底座逐一检查了一遍,生怕出什么问题。

    白砚站在城墙上,望向站在雨中的小丫头。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矮他整整一头,四肢细得像麻秆。

    五官轮廓很淡,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秀,相信只要长大了,这小丫头绝对不输红奴。

    她平时沉默寡言,在站点里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干活的时候永远低着头,吃饭的时候永远坐在最角落。

    总而言之,很没存在感。

    白砚把语气放得很轻。

    “叫什么名字。”

    “小鱼。”

    “姓呢。”

    “没姓。”小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家原是在北边海边山坳里的渔村,我爹是打鱼的,说天天都能捞到鱼就好了,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爹自己也没姓,他是孤儿,连爷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爹说等我出人头地了,就给自己挑个喜欢的姓传下去,要是没出息,叫小鱼也挺好,小名活得久。”

    “渔村靠什么防诡。”白砚问道。

    “渔村在一片天然正炁区上,那边诡物不多,四面都是特别陡峭的山壁,村子就藏在山沟底下。”

    “平时是没事的,到了晦期也不怕,把唯一一条进来的路用石头堵死就行。”

    “爹说只要石头堵严实了,诡物就进不来了。”

    她说到这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嘴角一勾,但没笑出来。

    “所以你是顺着路出来闯的。”

    “不是。”小鱼摇了摇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眼里布满恐惧,不是对眼下处境的恐惧,而是更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最底下忽然被人掀开的那种。

    “有一年晦期,一群诡物从四面崖壁上飞下来,落进了村里,然后村子没了......就我逃出来了......”

    白砚光是听她的话,就感觉后背隐隐发凉。

    怪不得囊泡诡群攻城那晚,这丫头脸上只有慌乱,情绪控制的比一些大人都好。

    原来是早就经历过了。

    他没再往下问。

    “这里是安全的。”白砚把手放在小鱼脑袋上,揉了揉她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的头发。

    她的头发又细又软,被雨水泡透了,摸上去凉丝丝的,“过去的事过去了,人得往前看,这里就是新家,只要大家心齐,肯定能撑过晦期。”

    “好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跟你毕诚大哥出任务呢。”

    小鱼的情绪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恍惚地转身往石阶走。

    刚走到石阶口,她忽然停住,回头望向白砚:“站长,我爹也说过,人要往前看,可是人为什么总要往前看呢。”

    “因为以后会更好。”

    “谁又知道以后一定更好,不是更大的灾呢。”

    白砚靠在垛墙上,望了雨幕里那张被水汽模糊的脸好一会。

    道理是讲不明白的,也不一定对。

    他叹了口气,也顾不得会不会戳到小丫头的伤疤了,“因为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

    小鱼愣在原地。

    愣了半晌,忽然噗嗤笑了出来,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然后她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直直望向白砚:“站长,你不打算杀我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白砚的声音里流露出笑意,好笑般看向小丫头。

    “我听见郭蛮跟你说的话了,他告诉了你我私藏炁石的事。”

    一道闪电从头顶云层里劈过去,黑暗从天边急速涌来,在诡夜降临前最后一瞬的雷光把城墙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煞白。

    白砚看见小鱼在笑,嘴角往上弯着,眼里却全是泪。

    “你怎么知道的。”

    白砚的语气不自觉变了。

    郭蛮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早就出了站点,在荒原上铺引炁索来着。

    她是怎么能听见的?

    我身上有什么监听的东西?

    一瞬间,白砚脑子里闪过了各种阴谋论,但他实在是无法将那些东西和眼前这个小丫头联系到一起。

    没等他细想,小鱼又开口了:“我是觉醒者,但不是正常的觉醒者。”

    小鱼把湿发拢到耳后,抬起眼直视白砚,他眼眶虽然还红着,但眼里的恐惧已经褪了大半,换成了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坦然。

    “我是守墓人。”

    黑暗从天边推过来,吞掉了最后一缕天光。

    青色正炁光圈在城墙上亮起,把她半边脸映得发青。

    她站在石阶口,淋着雨,发梢上还没掉完的星屑在黑暗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