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白家

    津门。

    诡夜刚结束没多久,街道两旁的早餐店就开门了。

    浑浊的积水沿着街边石缝流向了下水道,喇叭的吆喝声一浪一浪地从街口推到街尾。

    蒸笼掀开时白汽扑上雨幕,和雨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雨雾。

    哪怕晦期提前了半个月,津门的早上仍一切照旧。

    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就连学校都没放假。

    毕竟津门大部分也都是普通人,荒原上死了多少人,有没有诡潮他们关心也没用,那是统辖局和几个大家族的事。

    城东,一处古色古香的宅院却静得出奇。

    院墙高,门楣阔,门口立着两尊石兽,雨水顺着石兽的獠牙往下滴。

    这里就是津门白家的宅子,有些历史了。

    这些大家族自诩传承,直系血脉都是住在大宅中的,对那些高楼大厦完全无感。

    老宅后院的演武场上,一个身穿练功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暴雨中,双目紧闭,双手合十。

    男人周身笼罩着青光,雨水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数息之后他猛地睁眼,掌心里8枚泛青的2级炁石应声碎裂,幽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涌出来,悬在半空中不散。

    光芒在空中游走,渐渐勾勒出一座弩楼的虚影,从底座到弩臂,从弩臂到弩机,线条一根一根浮出来。

    勾勒的过程中部分光芒不断逸散,绿光被雨水打散又聚拢。

    中年男人再次握紧掌心,低喝一声,弩楼虚影在雨幕中迅速凝实,木石混构的骨架一寸一寸坐稳在演武场边上。

    旁边撑伞的下人赶紧把伞往前探了探,满脸笑:“方匠师,您对炁能的利用率又精进了!”

    “现在造一座弩楼才用8枚2级炁石,现在那交易所里的匠师上门造一座少说要二百多枚炁石,您现在就只用8枚2级炁石,折下来就是80枚,成功率还稳在七成往上,这津门第一匠师的名头,迟早是您的!”

    实际上这下人完全是偷换概念。

    8枚2级炁石和80枚1级炁石可不是一个东西。

    如果真换成1级炁石,方匠师无论是消耗还是成功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方匠师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得。

    他是4级匠师,还被白家供奉了这么多年,他有自得的本钱。

    他扫了一圈演武场四周,眉头微微皱起:“家主呢?往常这个点家主不都在这边晨练?”

    下人手撑着伞柄换了个手,小心道:“这个,小的也不清楚。”

    方匠师摆了摆手,转身往正院走,步子踩在积水里沉稳有力。

    ......

    白家议事堂。

    白承泽接到通知时还在床上,昨晚陪他爹在正堂和毕家、四海兄弟会的人扯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

    下人催了两次他才爬起来,套上衣服顶着雨往议事堂赶。

    进了门他就觉得不对劲。

    白景坐在首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两边各坐着白家八位实权长老,一个个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没人说话。

    白承泽低头请了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他资历浅,这架势一看就是出了大事,跟他没关系的事少开口。

    等他坐定后,白景桓开口了。

    “白砚,我儿子,前几日被人派去荒原津门白家四十八号站担任站长,随从只有一个小丫头,叫红奴,是他娘在世时收的,出发时给了三枚炁石......”

    他把手里把玩的一枚炁石搁在桌面上,炁石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在这间没人敢出声的屋子里格外扎耳。

    白承泽猛地站起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他爹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他爹连红奴的名字都记得!

    他爹竟然连一个下人的名字都记得!

    “父亲,按白家祖训,成年族人需要去荒原轮值一年,安排他去四十八号站并没有违背祖训,临走给三枚炁石也是祖训定的,一切都走的手续——”

    白景桓叩了一下桌面,把白承泽嘴里的话堵了回去。

    白景桓靠在椅背上,眼皮虚掩着。

    他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眼袋沉重,嘴角紧抿。

    他没看白承泽,而是拿起桌上的荒原地图摊开,指着上面仅存的两个光点:“晦期第三天,荒原上没来得及撤出的站点里,只有两座还亮着,一座是毕家的,另一座就是白家四十八号站,也就是白砚所在的这个站。”

    他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

    “几位长老有什么想说的,都说说看,承泽,你是未来的白家继承人,你先说。”

    八位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不知道白砚被扔到荒原上去了。

    但当目光扫过白承泽那张煞白的脸时,每个人都明白了点什么。

    这种事在大家族里太正常了,正室死后继室进门,原配嫡长子的存在就是一根刺。

    不拔掉,谁的儿子都睡不安稳。

    唯一不正常的是,白砚的站还亮着。

    白景桓等了一会,接着偏头看向白承泽:“你有什么看法。”

    白承泽把脑子里搅成一团的念头强行压下去,抬起头。

    他能坐稳第一继承人的位子靠的可不是运气。

    “父亲,各位叔伯、长老,我的看法是白砚不能死在荒原上。”

    几位长老的眼神同时变了。

    这句话很聪明。

    白承泽继续说:“晦期还要持续将近一个月,如果他真的能活下来,那他手里掌握的东西就太大了。”

    “能撑过晦期的站点,建筑配置、炁石储备、防御体系全套东西都得够用。”

    “这些东西他怎么来的,比他还活着这件事更值钱。”

    他站起来,走到白景桓桌边摊开的地图前,指尖点在四十八号站那个光点上,“所以,我恳请父亲派人去把他接回来!”

    议事堂里沉默了几息。

    白景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不断轻扣着。

    他没有直接拍板,但也没有让白承泽坐下。

    白砚倒是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了解这个看似怯懦,只会怨天尤人的儿子。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白景桓好像真的看走了眼。

    如果白砚真能活过这次晦期......

    那他也不介意换一个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