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陆哲

    源源不断的囊泡诡继续涌向站点,灰雾里还有更多在往这边飘,从诡夜深处涌出来,挤进灰雾,又从灰雾挤进光圈。

    东侧整片灰雾区已经全是囊泡诡了,大大小小的肉球在半空中顺风飘着,撞在一起的时侯会弹开,弹开的时侯又撞上别的,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像被风吹在一起的脏泡沫。

    而囊泡诡的目标不是站点,城墙只是恰好卡在它们迁徙路线的边缘,被侧翼扫到了。

    这还仅仅只是侧翼。

    白砚站在那座弩机镶满符石的弩楼旁,把手里1枚炁石塞进符文槽。

    环形符文亮起,青色的光从十二枚符石上同时溢出来,弩机仰角抬到最大,机括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光箭升空,在半空中撞散成一片光雨,悬停,然后竖直坠落。

    又一批囊泡诡在箭雨里炸开。

    爆炸声连成一片闷响,泥地上又多了一大片冒着青烟的液坑,液坑里泡着刚掉出来的炁石。

    等到囊泡诡又聚集在了一起,白砚立马也开始了新一轮的万箭垂天。

    24枚。

    23枚。

    22枚......

    白砚低头看了眼布袋。

    8枚。

    还剩8枚炁石。

    万箭垂天还能激活8次,8次之后弩楼就是一堆不会动的石头。

    毕诚趴在垛墙边,手指扣在垛墙石棱上,指节泛青。

    瘦猴蹲在藏兵洞口,两手抱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脚边一摊雨水。

    方傲站在弩楼底座旁,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骨咔咔响。

    没人说话。

    一股名为绝望的情绪卷土重来了。

    他们顶了两个多小时。

    万箭垂天一次一次把缓冲带清空,又一次一次被新涌进来的囊泡诡填满。

    每次清空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填满的速度越来越快。

    城墙垛口下方的外墙上已经被腐蚀出好几个凹坑,雨水浇上去嗤嗤响。

    26年前的那次晦期提前,荒原上站点全灭,津门被冲破,好几条街道的民众死于非命。

    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段历史,有人听长辈讲过,有人就是亲历者。

    但听和见是两回事。

    听来的是一座城的伤亡数字,一个模糊的废墟画面,一段不会砸在自己身上的旧事。

    见是眼睁睁看着同样的东西从灰雾里涌出来,撞在自己亲手修的城墙上。

    方傲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走到白砚面前。

    “少爷,下面掉了很多炁石。”他往城下指了一下,手指的方向正是缓冲带那片腐蚀液坑最密集的区域,液坑里星星点点全是青光,“我下去捡!捡一袋就够用好几轮!”

    毕诚猛地转过头,张嘴要说什么。

    “毕哥。”方傲没让他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方傲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牙在雨里露出来,白得有点晃眼,“我腿快,你知道的,箭雨落地之后有一小段空档,后头的囊泡诡还没补上来,够我冲出去捡一把再扔回来。”

    他说的很简单。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炁石能扔回来,人呢?

    方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爹妈死在诡夜那年我十岁,后来就一直跟着毕哥你了,这么些年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今晚好不容易干了一件,但我觉得还不够。”

    他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刀柄上还沾着之前捅诡物留下的黑液。

    他把刀倒转,刀柄朝前,递给毕诚,“帮我拿着,回来还我。”

    毕诚接过刀,手指攥在刀鞘上。

    指节泛白得更厉害,喉结滚了两下,终究是没发出声音。

    陆哲靠在垛墙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傲的话说完,他盯着方傲看了片刻。

    随后,陆哲把怀里的长刀从腰间解下来,连刀带鞘,扔到了方傲怀里。

    刀很沉,方傲接过去的时候手臂往下坠了一截,刀鞘末端磕在城墙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帮我拿着。”陆哲说完,然后在腰间系了条麻绳,麻绳另一端绑在了城墙上。

    方傲瞬间反应了过来,伸手去拽他袖子,但是却拽了个空。

    陆哲单手撑住垛墙边缘,翻身跳了下去。

    2级武师的身体素质在这一下里全用上了,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弯卸掉冲力,靴底踩在腐蚀液和泥浆的混合物上,嗤的一声响,脚底冒起一小股白烟。

    “陆哲!”

    城墙上有人喊他,但他没回头。

    陆哲抬手朝城墙上摆了一下,不是挥手,就是举了一下手,五根手指张了张,然后放下。

    脚底下腐蚀液还在冒烟,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他的动作很快。

    从那片还在冒烟的液坑旁边绕过去,动作迅速地把绿液里把炁石一颗一颗捞出来塞进布袋。

    万箭垂天能给他创造的时间就只有这些,他的动作快一点就能多捡一枚炁石,众人存活的几率也就更大一分。

    灰雾里,下一波囊泡诡已经涌过来了。

    灰绿色的肉墙往城墙方向推,肉球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又弹开的闷响越来越近。

    弩楼上的符文槽还没亮,目前空档还在,但也只剩下几个呼吸间了。

    陆哲把布袋口收紧,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朝他压过来的囊泡诡,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把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腰腹拧转,用尽全身力气把布袋朝城墙上甩过去。

    布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垛墙内侧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炁石在里面互相撞击的声音透过湿布传出来,噼里啪啦的。

    陆哲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城墙。

    暴雨浇在他脸上,雨水顺着眉毛淌进眼睛,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片正在压过来的灰绿色肉墙,把双手在裤子上蹭干净,垂下胳膊。

    肩膀松了,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他笑了起来,咧着嘴。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身上,囊泡诡越飘越近,最近的那只离他不到十步。

    他仰起头,闭上眼。

    “还行,”他说,“临死还能当一回英雄,也不算辱没了陆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