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这一通,叶望山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想着女儿快到家了,他没过多纠缠,选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又另要了两根大棒骨。
问好了价,叶望山点了头,王屠户就利索地捡起案板上的刀,三两下砍好他要的猪大骨,抹了零头,正好七十文。
王屠户将肉和骨头包了棕叶,系了绳扣提给两人,收了钱就回了屋。
叶望山将特意多买的那一斤肉给了王婶子,感谢道:“老嫂子,是我的不是,让你吃了这场亏,我这会忙着回去煮午食,却带累你没买到肉,你要是不嫌弃,这块肉你就拿着,多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王婶子摆了摆手,“嗐,这点算什么,谁见了都会帮忙说话的!”
不过说归说,她也不客气,本就是为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女儿和外孙女来买肉,要是没买回去,只怕要失望,她接了肉说了两句就匆忙走了。
人都散了,王家一下冷冷清清的,王三郎沉着脸跟着公公进屋里去,叶秋草这会才感觉心里害怕起来。
*
回家看到只有锦砚在等他们,引线跳下车问爹去哪儿了。
“爹去买肉了。”叶锦砚看到大黑驴,方才被亲爹说的沉闷心情也顿时好了不少,眼前一亮,“二姐,姐夫,你们什么时候买的驴?这车板也是新打的吧?这油刷得真均匀!”
“没多久。”引线拿出了新做的棉衣给他比了比,刚好合身,就道,“天儿还早,我先去一趟春杏家。”
“哎!”叶锦砚看着蓬松软和的新棉衣,心里又高兴又酸胀胀的,有点不是滋味,“姐,你和姐夫都没做新衣裳。”
“让你穿你就穿,”卸车的陈江笑道,“我跟你姐成亲的时候穿的不是新衣裳是什么?再说,爹是长辈,你是读书写字的,把你们冻坏了那可不成。”
叶锦砚身上穿着新衣,心里暖洋洋的。
春杏家离得不远,引线用篮子装了一小篮子熟的刚好的柿子和橘子,再抱了酱萝卜,就出门去,留下帮着卸东西的叶锦砚缠着陈江问东问西。
“姐夫,我就想家里有个车,别说其他的,就是有个牛车我也高兴,我们新来的老夫子天天说他当年在主家时出入都坐马车,坐马车真的平稳些吗?”
“他乱说,”陈江道,“马车不比牛车平稳,只是跑得快些。”
“那他就是吹牛!”叶锦砚瞪大眼睛,“夫子也会扯谎!”
陈江道:“俗话说,圣人是人,皇帝是人,夫子更是凡人俗人,怎么就不会扯谎了?”
叶锦砚点点头,他觉得姐夫说得对!
引线这头去了春杏家,春杏娘槐花婶正一边抹眼泪一边舂米,见她来,好歹露了个笑容招呼她。
引线忙问春杏,槐花婶道:“在屋里呢,最近病了身上不好,家里就没让她出去,你回来的正好,陪她说会话吧。”
看她神色很不对,引线觉得怪怪的,也不着急进去,问她:“婶子,春杏怎么了?怎么忽然就病了?”
村里的孩子一年到头上山打柴割草,下河摸鱼捉螺,除此外还得帮家里干活做饭,洗衣喂猪,日日东奔西走,身体强健着呢。
再说,就算有病也是喝两碗药埋在被子里发发汗就是了,从没听过病得在家里躺着起不来的。
“唉!我也不瞒着你,”槐花婶晓得引线和春杏关系好,当下家里也没人,她想着要是引线进去和春杏说说话,指不定人也能精神些,就说了,“原本上个月秋收完了,说好找媒婆上门来提亲定日子,没想到前两日张家那头说这事不成了,还送了赔礼。”
“可这么多年了,村里人都晓得春杏和张庆那都是就差一层窗户纸,如今他家说不干不干了,哪能忍得下这口气?”
“这不,她爹和她大哥去了张家讨要说法,张庆那小子却说他看上了春梅,说什么都要将亲事换到春梅头上去,不然就去跳堰,张家那头孙辈就他一个独苗,哪里肯让他真的去跳河?这事就这么僵在这。”
“这几天了,春杏那丫头差点将自己哭死,还要去张家问个清楚,你叔老脸还要着,哪里会让她去,在家里闹了两天绝食呢。”
槐花婶说着嘴里就发苦,想到张庆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心,如今和春梅鸳鸯配成双,已经马不停蹄在议亲了,女儿却在这儿自苦折磨自己,一心疼,眼泪又止不住溢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引线没想到青梅竹马的俩人居然闹成这样,赶紧安慰了槐花婶两句,掀开帘子进门去。
天气渐冷,槐花婶心疼女儿,特意烧了一盆燃尽了柴只剩下炭的火盆在屋里,因而暖洋洋的。
但引线摸了摸正在昏睡的春杏的手,却冷得似冰坨子一样,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在这封闭的小屋子枯萎了似得。
感觉到有人,春杏眨了眨眼,看清楚来人,露出个惨淡僵硬的笑容:“阿线姐!”
“是我,”引线担忧地看着她,“你人还好吗?能坐起来吗?”
春杏的笑容顿时散了,脸色更加惨白,“阿线姐,你听说张庆的事了吗?你能帮我跟他见一面吗?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能是能帮你,但你见了他的面,要是他回答没有苦衷呢?”
“不会的,他肯定有苦衷!”春杏使劲摇头,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别人欺负我,他就帮我打回去,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一人,扮新娘他也只霸道地让我跟他扮,就是大了他也不许我跟其他男孩笑……上月里还说这个月就提亲,怎么才几日人就变了?肯定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我不信他真的愿意!”
引线沉默了,她知道春杏看上去柔弱,实际上却是一棵韧草,若是任由她这么折磨自己下去,指不定真的就会发生意外。
她点点头,“我帮你见他,但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吃饭,否则三阿婆那关过不了。”
引线扶着她躺下去,春杏也没睡意,絮絮地说着,说的都是和张庆小时候的那些事,引线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宽慰她。
不知说了多久,声音就渐渐微弱了下去,眼睛也阖上了。
引线退出屋里,就看到三阿婆站在堂屋门口冲她招手。
“好丫头,也就你还想着春杏,她这样,平日里和她来往的几个出了事都怕张家那边暗地里动作,避着不敢来,这么久了,只有隔壁大树家的小妹、还有你愿意来,有你们陪她说说话,也不至于让春杏这丫头心里憋屈,继续难受下去。”三阿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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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线沉默。
三阿婆和阿姥一样,都是要强的妇人,极少会在晚辈面前流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态,可见愤怒孙女这样被人糟践,也是对春杏的软弱而气愤。
引线点了点头,“我正好要在娘家待一夜,明日我再来劝劝她。”
三阿婆送她出去,引线回了家才发现,自己抱过去的酱萝卜没让她尝,站在原地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
春杏都这样了,三阿婆忧心忡忡,总不至于这个时候让人替她尝味道,然后她再问东问西吧?
引线只好放弃,等下回来的时候再说。
她进了篱笆院,叶锦砚已经把新棉衣脱下来放在床上了,人在屋里写字温书,认真到她回来都没发现。
而陈江已经将叶望山昨日打的一捆柴给劈好了,院子里也扫过,灶房水缸里也是满的。
干完这一通活,陈江的夹衣都热得脱了,只穿一件薄褂子,露出紧实的臂膀。
然而叶望山都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爹怎么还没回。”引线有点担心。
“我陪你去!”陈江也不放心,赶紧追上。
看他就穿着薄褂子,引线就道:“你还是把夹衣穿上,一冷一热,待会别冻病了。”
陈江这会正热得浑身发汗,脚根本不停往外走,“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冻病了也不耽误事,尤其是屋里那事,哼哼,你别想歇着。”
最后两句话是贴着媳妇耳朵悄摸声说的,这些天为了引线身体,他尽量控制着三日得一日,旷着的日子实在受不了就去冲两瓢冷水澡,就算得了好也都是小心体贴着,生怕让媳妇在这方面受一点疼。
引线对他这番体贴很受用,心情一放松,在那事上也就渐渐与他契合,如鱼得水,水乳交融,再没有了当初的痛。
这不,旷了这些天的汉子得了甜头,又渐渐恢复了本性,夜里索求无度,常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累得她腰都是酸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几日要不是她明令禁止,只怕今日根本起不来。
引线被他这番直白又大胆的话给弄得臊死了,顿时飞了他一眼,脸上爬上红晕,再不理他没正形。
出去一趟也不空手,引线拿了墙角下的空菜篮,待会和爹碰不碰得上面,都去菜地里摘些新鲜萝卜和菘菜回来。
她听姐姐说过,城里的富庶人家冬至都要吃羊肉“贴膘暖身”,他们乡下人家吃不起羊肉,不过好在有熏野猪肉,加上萝卜炖出来味道想来也不赖。
平日村里都因中午在地里,家里很少生火,多是干活的吃早上剩的豆粥或是几个杂粮饼裹腹。
碰上今日冬至,家家户户都生火做饭,交税粮、除来年口粮后还有多余卖的,除了卖肉炖肉,还会给松松手喊住过路的货郎给孩子买两颗糖。
就是家里再艰难的,今日的豆粥也会多一把杂米少一把豆子。
路上零星有村里人路过,碰到小夫妻就笑着寒暄,引线也大大方方地与人招呼,喊这个婶子,那个叔。
陈江跟在后面,她喊一声,他就跟着喊一声。
老远碰见叶望山背着手从村外回来,引线赶紧喊了声爹,陈江则大跨步去接岳父,也是帮他提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