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门前的事引线不知,她坐在花轿里一荡一荡,像坐在汪洋的船上。
帘子和盖头双重之下,她觉得又闷又热。
过了会,心里暗暗估计走出了村,才将盖头扯下,掏出怀里的帕子细细将脸上的泪痕沾了沾,才小心地挑开左侧的轿帘。
这会已经是半下晌,走过了石桥,出了石桥村。
她看到田里还有人家晚熟的金黄稻谷此刻如波浪起伏村里到处游荡玩耍的狗、在水塘里钻水随后露出水面抖羽毛的大白鹅……也看到原本弯着腰劳作的村民听到响动直起腰望了过来,几个小孩跟着花轿跑着要喜糖。
走在最末尾的石虎也毫不吝啬地冲孩子们撒了好几把,一片孩子的欢呼声传来,让人心情都疏朗不少。
两个村明明相隔不过几里路,引线却觉得满心的心酸和难受。
不知道姐姐当初被花轿接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难受?她嫁的还是城里,那么远,自己好歹还近一些。
胡思乱想时,她放下侧边的帘子,换了前面的帘子挑开个缝偷看出去。
正前方的枣红大马上,男人英武宽阔的肩背和细腰被合身的衣裳给展露无遗……想到昨天夜里姐姐拿着两张巴掌大的小人画塞给她时的促狭笑容,她还奇怪,然而等姐姐走后,她对着烛火看清楚那上头是什么时,引线此刻的脸不自觉就烧了起来,手心里全都是汗,湿津津的。
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马背上的人也在此刻回头看了过来,正好撞上一双清澈如汪泉的眼睛。
他眉浓眼大,偏眼窝极深,因而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人心深处去似得,透着股让人心跳加快的感觉,引线只感觉胸口像揣了几头小鹿,怦怦乱撞个不停,她手一颤,帘子就掉了下来,也隔绝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两个村距离不远,中途用不着停下来歇息,但陈江不知她看自己那一眼是不是感觉坐轿不舒服的意思,于是揣测了一下,决定还是在前面的一处柳竹垭口歇一歇。
李二姑坐在后面的牛车上与人闲聊,听到要歇一歇,顿时下车道:“这才几步路,眨眼的功夫就要到了,还歇个什么劲?”
郑大山拉停赶牛的绳子,回头笑道:“二姑,你坐牛车当然舒服,可我们嫂子却坐轿子,看着好,可哪有牛车舒坦?江二哥这是心疼人呢。”
李二姑这才恍然一笑,也不劝了。
年轻人嘛,也能理解,当初她嫁人的时候别说轿子,就是牛车也没有,大多数村里姑娘都是坐在骡子上就被接去了男方家,但当时为了让她坐的舒服,李二叔特意挑了一头体壮膘肥的骡子去接亲,这点小心思旁人看了只会撇嘴拈酸,但在当时的李二姑心里美得跟吃了蜂糖水没区别。
杨大舅哈哈一笑,想来是很满意陈江如此体贴自家外甥女的。
听到他的爽朗笑声,引线心惊肉跳的,生怕大舅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那她臊都要臊死了。
马车这头,肖娘子只管抿嘴笑,说话间让杨梅去给引线送点水,方才她哭了一场,此时定然口渴。
杨梅照做,趁引线喝水偷偷看她,见她果然补了脂粉,喝水小口小口地喝。
见她喝了好半天,杨梅得闲时就替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跟人说话却时不时望过来的陈江,笑嘻嘻道:“姐,我姐夫对你真好,不但给你撑腰,还这样体贴你。”
“是他有福气才对。”引线抿嘴笑,却道,“这几个月他吃的这样好,长得更壮实,全靠吃我家的饭。”
杨梅乐了,不过她深以为然,毕竟能将饭菜做好吃,这可是难能做到的一件事,于是郑重点头:“对对对,他更有福气一些!”
歇了口气,吃了壶水,一行接着往南洼村去。
抵达陈家老屋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晚霞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金黄的颜色,铺成一片琉璃光华的彩缎,透着微微的光,将每个人的了脸上发上都披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不同于叶家,陈家这边聚集的多是陈家族人,见迎亲的队伍回来,都忙不迭起身动作,放鞭炮的放鞭炮,欢呼的欢呼,迎接地迎接,忙中有序。
李二姑家的大郎甚至充当马夫上前让陈江扶着他下马。
杨大舅作为新娘子的母舅,一来就被尊为上等席面的主客。
陈河跟在后面,记挂着方才自家婆娘出丑的事,心里很不自在,当下拉着杨大舅格外热情地坐在上席,斟酒倒茶,还没等观礼就已经吃了两满杯酒,这热情的程度让性格本就大大咧咧的杨大舅都有点招架不住。
这头人头攒动,那头的引线已经被李二姑和樊氏接下了花轿。
两人一左一右将人引到了堂屋,对着摆了陈家父母的牌位磕头三拜,在一片呼喊着礼成的起哄声中被半推半送进了东边的新房里。
乡下人没城里的排场大,因而将人送进新房后,都不着急走,尤其是郑大山,在李二姑将秤杆交在陈江手上后,更是和李大郎起哄催促。
陈江终于闹了个红脸,却没有扫大家的兴,毕竟谁都愿意看漂亮的新娘子,于是他挑开了鸳鸯戏水的盖头。
红盖头被挑开的同时也露出一张如圆月般白皙的脸,一汪清水样的眼睛里像是落了两颗黑棋子,面颊红润似方才来时撞见的晚霞,看得陈江眼睛都直了。
四目相对,还是陈江先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目光,轻咳嗽两声,就要将人赶出去吃酒。
郑大山哈哈大笑,“江二哥,我还真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方才的热闹也瞬间散地无影无踪,然而这股喧闹声只是从屋里转移到了院子里,其中夹杂着杨大舅的爽朗笑声格外明显。
……
人一走,新房顿时安静,留下来的只有李二姑和杨梅。
杨梅虽然爱热闹,但还记挂着自家阿婆吩咐的事,待李二姑招呼一声也出去后,便陪着引线坐在一旁说话。
“姐,你今天可真好看。”杨梅并膝乖巧而坐,眼睛亮晶晶地真心夸赞,可她想不出来更多的形容词,于是只单纯夸道,“像大嫂嫂妆台上的胭脂,红艳艳香喷喷的。”
“你以后也会有这么一日的,”伸手将揭开一半的盖头从头上拿下来,引线笑答。
“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可以做新娘子,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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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所有姑娘家的心愿。
然而杨梅却没有羞赧或是脸红,而是摇头,比刚才还要认真地说:“我喜欢练拳,也喜欢耍枪,今天姐夫耍的枪我就很喜欢!可我娘说,要是我继续练拳以后只会嫁不出去,但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嫁出去?我就不能招婿?若是不能招婿,我一样可以养家,爹娘不会流落街头,我也能养活他们。”
引线有点吃惊。
看着面前的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引线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
她不回答这个问题,杨梅也不会纠结于她为何不回答,因为她已经将话题转到了今天的送亲时候的趣事。
她不会知道方才这些话在引线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没一会,外头暗沉下来,暮色四合,有些妇人已经吃饱喝足坐在一旁嗑瓜子扯家常,而院子中间依旧还有吃酒耍乐的人,她说了半晌的话也不见引线搭话,回头一看她望着那灯油有点出神。
“姐,你中午都没吃什么,肯定饿了,我去灶房看看有无鸡汤给你来一碗。”
“好,你肯定也饿了,你先吃饱,我还不算饿。”
看着杨梅开门关门出去,引线的耳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感觉到有些疲累,想到杨梅还是个长身体的孩子,定然禁不住饿,要吃饱才来,于是没脱鞋,只就着这个姿势歪靠在红彤彤的喜被上打算小憩一会。
没一会,门吱呀开了,进来个脚步沉重的人,引线迷迷糊糊地应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饱了没?”
“小丫头在灶房里吃着呢,怕你饿,托我给你先端一碗鸡汤过来垫补垫补,等会她再送碗面来。”
是个陌生的声音。
引线一下子从睡梦迷糊中惊醒,坐起身就着烛火分辨来人。
是个圆脸妇人,看上去虽然面生,但笑盈盈地将鸡汤送上来,并不像坏人。
引线稍稍放松了一点,却也不敢完全松懈,顺口问:“婶子你看着面生,不知是南洼陈家这边的人还是石桥那边的?外头如何了,多久能散?”
“都还吃着酒,亲家大舅也在吃着酒呢,可高兴了,一时半会散不了,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下,用不着等。”
这话很体贴,而且无论是递碗还是说话行事,都极为自然妥帖,加上话语,引线自然而然认为对方是陈家这边的亲眷,她不认识也就顺理成章了。
“多谢婶子了。”
“山里头凉,但这屋是新刷过的,时间仓促,今儿天气又实在不算阴凉,好歹还是开点窗户让里头散一散,免得你难受。”
圆脸妇人看了她一眼,边说边走到后窗户边开了条缝。
看她走后关门,脚步声离开,引线原本放在唇边的碗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此时,窗户那边有动静响起,随后翻进来两个黑影,引线大惊失色,碗掉在地上没砸烂,却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只是还没等她喊出声,就已经被迅速地绑上绳子,从后窗户你抬我递地送了出去。
一个大活人,还没半刻钟的功夫,就这么消失在了新房里,谁也没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