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内,药香弥漫。
太后乌雅成璧虚弱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额头上戴着一条深紫色的抹额,脸色苍白如纸。
她时不时咳嗽几声,嗓音嘶哑,每咳一下,眉头便紧紧蹙起,显然十分痛苦。
竹息姑姑小心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两个软枕,让她能靠得舒服些,做完这些,她才轻声道:“太后娘娘,服药的时间到了,惠贵人在外头候着了。”
乌雅成璧闭着眼,喘息了片刻,才有气无力地开口:“叫她进来吧。”
“是。”竹息应了,正要起身出去传唤,就听见殿外传来内监的通禀声:“太后娘娘,隆科多大人前来拜见。”
乌雅成璧心绪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竹息连忙为她拍背顺气,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乌雅成璧喘着气,声音里掺杂着几分恼意。
竹息猜测道:“隆科多大人兴许是听说了太后重病的消息,想来探望一二,太后,您要见他吗?”
乌雅成璧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坚决,“没什么好见的,哀家见外臣不合规矩,叫他回去吧。”
“是。”竹息应道,“那奴婢去回了他。”
竹息起身走出内殿,来到外间。
沈眉庄正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静静等候,见竹息出来,微微颔首。
竹息朝她笑了笑,温声道:“惠贵人,太后传你进去服侍用药,你快进去吧。”
“是,有劳姑姑了。”沈眉庄端着药碗往里走。
跨过门槛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殿外廊下站着的隆科多,脑海中不由闪过了聂慎儿的叮嘱,“若是在寿康宫外见到隆科多,就把药丸融进药中,再喂太后服下。”
沈眉庄脚步未停,面上神色如常,走进内殿的瞬间,她借着衣袖的遮掩,左手悄然探入袖中,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拨开瓶塞,感觉到一颗圆润的药丸滚入手心。
她手腕微转,药丸悄无声息地落入药碗中,迅速融化在温热的药汁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随后,她走到榻前,福身行礼:“太后娘娘,臣妾来了。”
乌雅成璧睁开了眼睛,“起来吧。难为你了,整日围着哀家打转,那瓜尔佳氏的进宫才多久,都封嫔了,你却还只是个贵人,皇帝那里,你也要多费费心思,知道吗?”
沈眉庄垂眸,“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只是……从来君恩如流水,有莞嫔的事在前,臣妾觉得,皇上的喜好最重要。
无论臣妾努力与否,都无法左右皇上的心意,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乌雅成璧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你的性子和莞嫔相比,也不遑多让。”
沈眉庄在榻边坐下,拿起碗中的银勺,轻轻搅了搅,“太后,还是先喝药吧,药已经晾好了,温度正合适。”
她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乌雅成璧唇边,乌雅成璧张口喝下,眉头因苦涩而紧蹙着。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乌雅成璧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疲惫,“你回去吧,明日再来,哀家的话,你好好想想,莫要当做耳旁风。”
“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沈眉庄恭顺地应道,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她端着空药碗退出内殿,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走出寿康宫正殿后,她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刻意放缓了脚步。
采月跟在她身后,有些疑惑,“小主,咱们不回存菊堂吗?”
沈眉庄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两人站在廊下,沈眉庄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耳朵却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她听见隆科多恳切的声音响起,“奴才隆科多,新近寻了上好的补药,特来进献给太后娘娘。”
接着是竹息迟疑的声音,“这……大人稍候,奴婢再去问问太后。”
殿门又一次开合,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同进了寿康宫,沈眉庄心弦一松,知道事情成了,她不再停留,转身对采月道:“快,我们快去延禧宫,告诉容儿。”
主仆二人脚步匆匆,沿着宫道往延禧宫方向走去。
延禧宫内殿,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了进来。
聂慎儿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
小顺子坐在她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杂记念着,声音清朗悦耳:
“……那书生行至山间,忽见一老叟垂钓于溪畔,钓竿无饵,书生奇之,上前问曰:‘无饵何以得鱼?’老叟笑而不答,俄顷,竟有锦鲤跃出水面,自挂于钩……”
他语调舒缓,将书中的奇闻异事娓娓道来,偶尔抬眼偷觑榻上人的神色,见她听得颇为享受的模样,小顺子心里得意,翘起的唇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总算叫他找到新的争宠法子了!小主如今对这些闲书野史生了兴趣,他立刻就去搜罗了来,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只要能讨得小主欢心,让他做什么都行。
正念到那老叟钓起一条会说话的鲤鱼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菊青压低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娘娘,惠贵人来了。”
小顺子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不满地瞥了帘子一眼,念得正到精彩处呢。
聂慎儿并未睁眼,只懒懒地问:“可知她是从哪儿来的?”
菊青在帘外恭敬回道:“回娘娘,惠贵人应该是从寿康宫的方向来的,步履匆匆,瞧着像是有急事。”
聂慎儿这才缓缓掀开眼帘,思忖道:“你去告诉惠姐姐,叫她不必进来了,她想说的事,我已经明白了。
让她直接回存菊堂去,途经储秀宫的时候,闹出点动静,让祺嫔知道隆科多进了寿康宫。”
“奴婢明白。”菊青福了福身,脚步轻巧地出去了。
小顺子眼珠骨碌碌一转,将手中的杂记合上,放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兴奋地低声道:“小主,您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聂慎儿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慵懒,“希望祺嫔不会让我失望。”
“那肯定不会。”小顺子笃定道,掰着手指头分析,“鄂敏大人现在与隆科多大人交好,听闻隆科多大人进宫看望太后,祺嫔娘娘肯定巴巴地想去太后和隆科多大人跟前表现表现。
提醒隆科多不要忘了瓜尔佳氏出的力,说不得还能在太后那儿替她美言几句,巩固圣宠。
可谁不知道祺嫔娘娘那性子,爆竹似的,一点就着,这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那可就不好了。”
聂慎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可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