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顾寒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苏云清没有拒绝。
她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
那只手，微凉，柔软，却很有力。
和她记忆中那双温暖宽厚的手，完全不同。
但却给了她一个很安心的感觉。
“谢谢。”
她轻声说。
顾寒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坐在玄棺旁的李寒月。
“寒月道友，你也起来吧。”
李寒月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站起身。
三人并肩站在玄棺前。
望着那口温润如玉的玄棺，望着棺中那张永远沉睡的脸。
良久。
顾寒开口：
“他这一生，欠了太多人。”
“欠寒月的，欠琉璃的，更欠你的。”
“也欠了那些曾经追随他、却最终没能等到他回来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他已经尽力了。”
“他用尽一切，撑了五万年。”
“虽然我不是他，但我可以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比如，”
她唇角弯了弯：
“带你们去看看，他曾经想带你们去看的那些风景。”
“去走一走，他曾经想陪你们走的路。”
苏云清看着顾寒那双温和的眼眸，听着她说的那些话。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是在一处山巅，他们并肩看日出。
他说：
“清儿，我有点想家了。”
她当时问：
“你家在哪里？”
他笑了笑，说：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恐怕永远都回不去了。”
当时她不懂，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永远都回不去了。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回不去，而是再也没有机会等到那一天了。
良久。
苏云清忽然开口：
“你跟他的家乡，都是一个地方对吗？”
顾寒轻轻点头：
“算是吧。”
苏云清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里是什么样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顾寒想了想，继续开口：
“那里不能修炼，也没有妖兽，但偶尔会有一些战乱。”
“那里的人，最多只能活百年。”
苏云清微微一怔。
不能修炼？
只能活百年？
那岂不是还没活明白就到头了？
“那……他们在那么短的生命里，都在做什么？”
顾寒看着她眼中那抹困惑，解释道：
“读书，工作，结婚，生子。”
“有人为了一日三餐奔波，有人为了理想而奋斗一生。”
“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欢喜，有人悲伤。”
“虽然生命很短，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
“努力，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有意义。”
苏云清静静地听着。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那你……”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会回去吗？”
顾寒望着石室顶部那幽暗的穹顶，沉默了片刻。
“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那个世界，有我的父母。”
“虽然我知道，等我回去的那一天，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替我自己，也替那个永远消失的他。”
苏云清听着她的话，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
“你说得对。”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有些东西，确实不该忘记。”
顾寒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透过石室顶部的缝隙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泪痕未干的眼眸中，此刻多了一丝柔和，少了几分哀伤。
“谢谢你。”
苏云清忽然说道。
顾寒微微一怔：
“谢我什么？”
苏云清唇角弯了弯：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也谢谢你，替他完成那些他没完成的事。”
顾寒看着她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
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
“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谁。”
“只是我想做，便做了。”
苏云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了。”
顾寒转身，朝着石室外走去：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走到石室门口，她停下脚步。
“寒月道友，云清道友。”
“日后若是有空，可以常去我那里坐坐。”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
石室中，只剩下李寒月和苏云清两人。
苏云清望着顾寒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
她轻声开口：
“她一直都这样吗？”
李寒月轻轻点头：
“嗯。”
“她什么事都想得很周到，对谁都很温和。”
苏云清沉默了。
良久。
她转过头，看向李寒月：
“寒月，你……恨过他吗？”
李寒月微微一怔：
“恨？为什么？”
“他骗了我们。”
苏云清的声音很轻：
“他明明只是一缕残魂，却让我们爱了他那么久。”
“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消失，却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寒月却听懂了。
她轻轻摇头：
“不恨。”
“我只是……很心疼他。”
苏云清愣住了。
心疼？
“你想想。”
李寒月的声音很轻，很慢：
“他一个人，从未来回到这个时代。”
“守着那个秘密，整整五万年。”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
“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圣地，一点点衰落、分裂。”
“看着那些曾经追随他的人，因为他的失踪，陷入纷争，最终分道扬镳。”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那个能改变一切的人出现。”
她抬起眼帘，望向苏云清：
“换成是你，你能承受得了吗？”
苏云清有些语涩。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只想到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等待。
却从未想过，那个她爱的人，承受的比她更多、更重。
“所以，”
李寒月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恨他。”
“我只是……很想他。”
苏云清看着她眉眼间那抹的哀伤，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思念。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至少，还有人和她一样。
“寒月。”
她轻声唤道。
李寒月转过头，看向她。
苏云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我们一起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一起想他，一起等他留下的那个人，带我们去看那些他曾经想带我们去看的风景。”
李寒月看着她眼中那抹真诚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