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罗马城北的临时军用机场还笼罩在浓雾里。
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李云龙站在塔台下面的水泥坪上，军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四点零七分。
刘青蹲在一摞弹药箱旁边，嘴里叼着根烟，声音有些发闷。
“老李，你他娘的能不能别转来转去的，晃得我眼晕。”
“我这心里急啊。”李云龙转过身，军靴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
“电报上说三点半就该到了，现在都过了半个多小时了。孔二愣子该不会是在半路上让德国人的夜航战斗机给揍下来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刘青深吸了一口烟，抬头瞪了他一眼。
“从巴黎到罗马这条航线全程都是我们自己的制空区，德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派夜航战斗机来搞运输机？”
话音刚落，东北边的云层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很闷，像是远处有人在擂一面巨大的鼓，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整个机场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跑道两侧的防空探照灯同时亮起，十几道光柱刺破浓雾，在云层底部扫出一个巨大的光圈。
第一架运输机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架涂着华夏远征军红星徽标的C-47运输机，机身两侧的舷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把跑道两侧的雾气撕成了碎片。
紧接着是第二架。
第三架。
第十架。
第二十架。
运输机群如同南迁的候鸟群一般从云层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低空通场的时候机腹几乎擦着塔台的屋顶掠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李云龙捂住了耳朵。
第一架C-47的主起落架触地，轮胎和水泥跑道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弹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两次才稳稳地贴在地面上开始滑行。
“他娘的，总算是来了！”
李云龙一把扯下帽子，撒腿就往滑行道上跑。
刘青从弹药箱上站起身，将烟头碾灭，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架运输机在滑行道的尽头停下来，舱门从里面被推开，一道舷梯放了下来。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穿着一身崭新的空降兵迷彩服，腰间扎着皮带，头顶的钢盔上套着空降二师的狼头徽章罩布。
他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老孔！”
李云龙冲上去，一拳擂在孔捷的胸口上。
“你他娘的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了！”
孔捷一把攥住李云龙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娘的，你当老子想迟到？刚从巴黎起飞没多久，我们就遇到了侧风，编队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完成集结。要不是那些运输机飞行员技术好，你小子现在还在机场上喝西北风呢！”
“行了行了，别跟老子诉苦！”
李云龙松开手，往孔捷身后看了一眼。
运输机的机舱里，空降二师的士兵们正鱼贯而出。
他们每人身后都背着一个硕大的伞兵背包，胸前挂着折叠枪托的冲锋枪，一个个脸上涂抹着墨绿色的油彩，眼神里全是刚从安全区奔赴前线的亢奋。
“全师都到了？”
“全师到了，一万两千八百人，一个不少。”
孔捷摘下钢盔夹在腋下，用手指梳了梳被压得变了形的头发。
“另外丁伟的三师在老子的编队后面，他们从马赛起飞，预计四十分钟后入港。老赵的装甲旅走的是海运，现在已经过了热那亚湾，最迟明天上午进奇维塔韦基亚港。”
“明天上午？来得及！”
刘青走了上来，伸手和孔捷握了握。
“孔师长，欢迎来罗马。”
“老刘，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生分了！”
孔捷乐呵呵地抓着刘青的手不肯松，小声调侃。
“你小子不仗义，那什么大铁疙瘩咋就给了老李了呢，好东西想想老伙计啊。”
“你看，我孔捷，还有丁伟也不比他李大本事差！”
“嗨，给谁不是给，这不老李刚好遇上了嘛。”
刘青拍了拍孔捷的肩膀，转头看向跑道尽头正在陆续降落的运输机群。
“老孔，你们这一路飞了将近七个小时，按说应该让你们休整一天。但局势不等人，美军第五集团军的舰队已经在第勒尼安海上集结完毕，我们估计最迟后天凌晨就会开始安齐奥登陆作战。而英国人的六装师也已经过了锡耶纳，距离罗马不到两百公里。”
“所以我们不能等。”
孔捷把钢盔重新扣在头上，扣紧了颌下的皮带卡扣。
“来之前老总就已经交代过了，到罗马之后一切行动听从你和老李的指挥。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痛快。”
刘青转身往仓库方向走去。
“那就边走边说。”
仓库里的气氛和几个小时前截然不同。
随着空降二师的抵达，原本空旷的仓库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参谋和通讯员，墙上的作战地图被重新标注过，红蓝两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郑耀先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给刚刚走进来的孔捷和另外几个空降二师的团级指挥官介绍当前的战场态势。
四十分钟后，第二波运输机群准时出现在机场上空。
丁伟的空降三师到了。
和孔捷走进来的姿势一模一样，丁伟也是一身崭新的空降兵迷彩服，军靴锃亮，走路带风。
“老李！老孔！”
丁伟走进仓库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地图前面的李云龙和孔捷，当场张开双臂走了过去。
“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俩！”
李云龙转过身，一把拨开丁伟的胳膊。
“去你的，少跟老子来这套。你小子在马赛倒是过得舒坦，脸都圆了一圈，再看看我和我的弟兄们一个个苦哈哈的！”
“格局小了吧？”丁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老子这叫战略性储备，懂不懂？就咱储备的这一身膘，打起仗来更加持久！等这仗打完了，老子请你们去马赛最好的馆子吃海鲜，吃到你们扶着墙出来。”
“行了行了，先谈正事。”李云龙把丁伟拽到地图前面。
“看看这个。”丁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的目光从安齐奥的位置开始，沿着阿皮亚大道一路往北，最后落在罗马城外的开阔地带。
“关门打狗？”
“对。”
刘青走到地图旁边，手指点在安齐奥的位置。
“美军第五集团军的第三十六步兵师和第一装甲师将在后天凌晨发起两栖登陆，登陆地点是安齐奥港。从安齐奥到罗马只有五十公里，装甲部队一个半小时就能冲到罗马城下。”
“我们的计划是放他们登陆，等他们全部离开滩头往罗马方向推进的时候，在阿皮亚大道两侧设伏。”
“孔捷的二师负责正面拦截，把美军的前锋堵在六号公路和七号公路的交叉口附近。”
“丁伟的三师负责从东侧包抄，切断他们的退路。”
“老赵的装甲旅负责从西侧实施钳形攻势，和丁伟同时发起攻击，把他们彻底包围在阿皮亚大道两侧的农田和低矮丘陵地带。”
他抬起头看着丁伟。
“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
丁伟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安齐奥的海岸线。
“美军第五集团军是克拉克指挥的，这个人我知道。他跟德国人交手的时候打得很谨慎，从来不肯拿自己的前锋部队冒险。如果他在登陆的时候发现任何异常，他一定会立刻命令部队撤回滩头，依托舰炮火力建立防线。”
“你担心他们不上钩？”
“我担心他们上钩上到一半又缩回去。”
丁伟的手从地图上移开，转身看向刘青。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让他们觉得罗马的防御力量比实际情况要弱得多。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往里钻。”
刘青的嘴角微微上扬。
“诱饵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诱饵？”
“意大利临时政府总理，巴多格里奥。”
丁伟的表情一滞，扭头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冲他点了点头，“你小子没听错。”
“美军战略情报局的行动组已经和巴多格里奥接上头了，他们计划在明天夜里，也就是美军登陆之前的几个小时，让巴多格里奥在罗马城中公开发表广播讲话，宣布支持美军登陆。”
刘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巴多格里奥的广播讲话会被美军情报人员事先录制好，通过一个秘密电台对全罗马进行转播。讲话的内容不仅包括他本人对美军的支持，还会谎称华夏远征军已经在罗马城内部署了大量的炸药，准备在美军登陆的时候把整座城市炸成废墟。他呼吁罗马市民拿起武器，配合美军对华夏远征军发起攻击。”
“他娘的，这老小子够毒的啊。”孔捷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
“这不就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吗？”
“不，这对于我们也是机会。”
刘青走到地图前面，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点。
“如此一来，我们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哪些人是朋友，哪些是敌人。”
“而且到时候克拉克一定会认为罗马城内的局势对他的登陆行动非常有利，从而加快推进速度。”
“等到他们开始快速推进时，我们的伏击圈就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丁伟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安齐奥延伸到罗马的阿皮亚大道。
“这个巴多格里奥能行？！这老小子到时候不吱声，咱们这计划不就泡汤了吗？”
“不会，我们十拿九稳。”
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丁伟。
照片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意大利男人，深目高鼻，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鸽子，卢卡·莫雷蒂。我们的人。巴多格里奥现在的行踪就在他的掌握之中。美国人在罗马的秘密据点已经被我们彻底锁定，只需要一声令下，莫雷蒂和他的行动小组就能在二十分钟之内把据点里的所有人全部解决掉。”
郑耀先收起照片。
“只要巴多格里奥的讲话播出，我们就可以收网。”
丁伟沉默了片刻，心中好好盘算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
“有道理。不过探头阵地怎么样，咱们也得做做样子，否则太反常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
刘青走到地图旁边，用手指在安齐奥港北侧的几处防御阵地上点了点。
“我们在安齐奥港北侧安排了三个连的兵力布防，装备了反坦克炮和重机枪。但这些部队在美军登陆之前就会接到命令，在交火后四十分钟内有序后撤，制造出防线被击穿的假象。”
“四十分钟，足够让美军的前锋指挥官产生错觉，以为华夏远征军在安齐奥的防御力量已经竭尽全力了。”
丁伟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巴多格里奥的假广播引诱，部队正面阻击，侧翼包抄，装甲部队切割，关门打狗。
这一环扣一环的计策，只要不出意外，美军第三十六步兵师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那英国人呢？”
“英国人交给塔利亚尼和格里马尔迪。”
郑耀先指了指地图上锡耶纳以南的位置。
“塔利亚尼的第三十七师正在山区里跟英国人的装甲部队打游击，边打边撤。他们的任务不是挡住英国人，而是拖慢他们的步伐。等我们把美军方面的事情解决掉，回过头来全力对付英国人的三个师。”
仓库里的时钟指向凌晨五点四十分。
郑耀先拍了拍手。
“各位，时间不多了。孔捷，你的部队在机场东侧集结，所有运输机在五点半之前必须完成卸载。丁伟，你的部队在机场西侧集结，要在六点半之前完成全部卸载。”
“没问题”孔捷和丁伟同时立正，转身走出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