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趟着淤泥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道幽深的拱顶下摇晃。
馒头跟在后面,军靴每次从淤泥里拔出来都会发出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拽着人的脚脖子。
“队长,前面该到岔口了。”馒头从怀里掏出下水道的管网图,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红笔标注的位置。
周卫国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扫过前方的砖壁。
眼前这个马尔蒂尼亚水道的岔口是三叉口,往左通往梵蒂冈方向,往右拐进罗马老城区的地下水网,正中间那条才是他们计划中的撤退路线。
他正要迈步,忽然瞥见岔口左侧的墙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那些刮痕很细,像是被金属物体蹭出来的,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并不明显。
周卫国蹲下身子,摘下手套摸了摸那些刮痕,手指触到砖缝里嵌着的一小片黑色油漆。
他的脸色变了。
“退回去。”周卫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馒头还没反应过来,周卫国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子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岔口左侧的水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地下水道里却被放大了好几倍。
周卫国熄掉手电筒,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队长,什么情况?”馒头用气声问。
“是宪兵,他们应该已经下来了。”周卫国说完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岔口左侧的黑暗里传来军靴踩在淤泥中的脚步声,听动静足足有十几双军靴在淤泥里同时移动。
紧接着一束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砖壁,差点照到两人藏身的拐角。
一个意大利宪兵的声音在水道里回荡开来。
“全部散开,每个岔口都要留下两个人,记住,抓活的。”
周卫国靠在冰冷的砖壁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宪兵先一步进了下水道,说明塔利亚尼很可能早就知道袭击者的撤退路线是走下水道。
他回想起钟楼上那一枪,卡尔德拉的防弹轿车被钨心穿甲弹撕开的时候,那第三辆护卫车上坐着的人根本没有慌乱。
塔利亚尼的人镇定得不对劲。
那辆灰色菲亚特从巷子里钻出来不是巧合,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塔利亚尼用卡尔德拉当诱饵,赌的就是狙击手会选纳齐奥那勒大街动手。
周卫国咬了咬牙,偏头凑到馒头耳边。
“我们很可能中计了,塔利亚尼应该早就知道了我们的撤离路线,所以预先在下水道里塞了伏兵。”
馒头在黑暗中攥紧了背包带子,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队长,怎么搞?”
“往右拐,走老城区水网。”周卫国把枪拔出来,拇指顶开保险。
“可老城区那边我们没踩过点,水道分岔太多,容易迷路。”
“比被人堵在死胡同里强,你带路,我断后。”
馒头从背包里摸出管网图和指北针,借着手指头大小的微型手电光圈研究路线。
周卫国半跪在淤泥里,枪口瞄着左侧岔口的转角。
宪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砖壁上晃来晃去。
一个宪兵在拐角处探出半边身子,肩上挎着冲锋枪,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周卫国没有开枪,枪一响整个下水道管网里的宪兵都会往这边涌。
他把枪往腰间一插,然后从靴筒里拔出匕首,贴着砖壁摸了过去。
宪兵跺脚时哗啦啦的水声吞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只剩下周卫国静步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那宪兵把烟头弹进水里,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巴被堵住了。
周卫国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匕首从他右侧颈动脉穿过去,刀锋横切一寸,血喷在砖壁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宪兵的身体在淤泥里挣扎了不到两秒就软了下去。
周卫国把他的尸体拖进拐角后面的暗处,顺手卸下了那支冲锋枪和三个备用弹匣。
“队长,路线找到了。”馒头合上地图,凑了过来。
“说。”
“往前走两百米有个竖井,爬上去就是老城区的犹太人聚居区,那里现在应该没什么人,而且里面的情况十分复杂,宪兵就算追上来也很难围死我们。”
周卫国把冲锋枪挂在肩上,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右边的岔口。
这条下水道比之前的窄了将近一半,拱顶也低了不少,两个人只能猫着腰走。
墙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苔藓,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某种冰冷的皮肤。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周卫国心里一紧,拽住馒头往墙根一贴。
停了三秒钟,身后的水道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是那个宪兵尸体被发现了。
紧接着十几束手电光齐刷刷地往两边岔口扫过来,罗马口音的意大利语在水道里炸开了锅。
“封锁所有竖井!全部封锁!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周卫国推了馒头一把。
“跑!”
馒头把背包往胸前一挂,甩开两条腿在淤泥里狂奔起来。
周卫国跟在他身后五步的距离,边跑边把刚才卸下来的冲锋枪弹匣检查了一遍。
三十发弹匣,加上备用的一共一百二十发。
身后岔口处第一束手电光照到了他们的背影,紧接着就是一阵冲锋枪扫射。
子弹打在拱顶砖壁上,碎砖碴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周卫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在水道前面二十米处,竖井的铁梯从拱顶上垂直挂下来,不过被手电筒一照,立刻让人心中一寒。
馒头第一个冲到竖井底下,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抓着锈迹斑斑的梯子往上爬。
铁梯年久失修,螺丝都锈烂了,每踩一级都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周卫国停在竖井底下,转身架起冲锋枪,枪托抵在肩膀上。
第一拨追兵在五十米外的拐角处露了头,足足五个人,全是端着伯莱塔冲锋枪的宪兵。
周卫国扣动扳机,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
子弹打在砖壁上溅起的火星里混着血花。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宪兵一头栽进淤泥里,后面三个赶紧缩回了拐角。
“队长!上来!”馒头已经爬到了竖井顶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伸出手往下够。
周卫国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挂,抓住铁梯往上爬。
铁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最底下两级直接弯成了弧形。
他爬了不到三米,竖井下方的拐角处又有宪兵探出身子准备射击。
馒头从竖井边缘探出枪管,端着SVD就是两枪。
子弹把第三个宪兵的肩膀打成了血沫子,剩下的两个又缩了回去。
周卫国爬上井口翻身滚到旁边的碎石地面上。
竖井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犹太人聚居区的老式石砌建筑,一个个破烂阳台上挂着晾衣绳,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风里晃荡。
意大利虽然没有像德国对犹太人进行大规模圈禁,但因为反犹政策,依然出现了大量犹太人逃离。
所以这附近完全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
馒头收起狙击枪,抹了一把脸上的淤泥和汗。
“队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卫国还没回答,巷子两头的出口就同时亮起了汽车大灯的光柱。
一边是菲亚特轿车的引擎声,另一边是敞篷吉普的柴油发动机突突响。
两盏车灯把整条窄巷照得通亮,墙上的晾衣绳和那些破旧衬衫全被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周卫国拉着馒头闪身躲进了巷子岔口,探头看着巷子两端的车灯光慢慢逼近,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这个塔利亚尼,不但在下水道埋了伏兵,还把整个老城区都布置成了瓮。”
他把冲锋枪的保险重新打开,偏头看了馒头一眼。
“馒头,怕不怕?”
馒头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个面包,咬了一大口。
“怕啥,咱李师长说了,被围了就是有人给你送功劳来了,你一枪不打白捞不着。再说了,咱也算是吃着了,就这洋馍馍,咱也吃了不少了!”
周卫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李教出来的兵,说话就是有水平,等下两头的车靠过来,你打左边,我打右边。”
馒头咽下嘴里的面包,端起狙击枪靠在一根下水管道上。
菲亚特轿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把巷子左边的墙壁照得一片惨白。
敞篷吉普也从巷子右端逼近,车上四个宪兵全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
驾驶座上那个宪兵少尉叼着烟,眼睛里满是志在必得。
周卫国单膝跪地,枪托抵在肩窝,探出身子瞄准了敞篷吉普的前轮毂。
“打。”他低喝了一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在窄巷子里炸开。
SVD的子弹穿过菲亚特的左侧大灯,玻璃碎片飞溅,车头猛地往右一偏撞在了墙壁上。
敞篷吉普的前轮被周卫国的子弹击中,轮毂直接刮在石板路上,火花溅起半尺高,吉普车在原地转了半圈横在巷子里,车上的宪兵被甩得东倒西歪。
馒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枪口再次探出墙边。
周卫国也换了个弹匣,重新架好冲锋枪。
敞篷吉普上那个少尉从座椅底下爬出来趴在车门后面,冲着对讲机疯狂地吼着意大利语。
馒头偏头问周卫国。
“队长,那小子叽里咕噜喊啥呢?”
周卫国撇了撇嘴。
“他在喊人,伏击圈已经收拢了,要让我们插翅难飞。”
巷子两端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周卫国倒是毫无慌张,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
“馒头,你现在还有多少面包?”
馒头拍了拍背包。
“还有半个,队长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垫一下。”
“我不饿,你吃完了好有劲爬墙。”
“啥墙?”馒头愣住了。
周卫国把烟夹在指间,拿枪口指了指巷子右侧那道石砌建筑的墙壁。
那栋楼大概高四层,墙壁上布满了排水管和铁艺阳台,窗户全是黑洞洞的空框,看着像是被废弃了很久的犹太人老宅。
馒头顺着他的枪口看过去,眼睛一亮。
“队长你的意思是,从楼里穿过去?”
“楼后就是台伯河的西岸,宪兵虽然已经封锁了下水道和巷子口,但应该还没来得及封锁河岸。”
周卫国说完把烟叼在嘴里站了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冲锋枪对着巷子两端各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墙壁和碎石地面上溅起的灰土,把车灯光染成了一片昏黄的雾。
两个人借着这层烟尘的掩护翻身爬上那栋废弃老宅的排水管,军靴踩着阳台的铁艺栏杆,一层接一层地往上翻。
敞篷吉普后面那个少尉从烟尘里抬起头,看见两个黑影已经翻到了三楼阳台,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死老鼠。
他冲着部下大吼命令开火,宪兵们端着冲锋枪朝楼体一阵猛扫。
子弹打在石墙面上反弹出一片细碎的火花,碎石子溅得满天乱飞。
周卫国和馒头翻进四楼的空窗框里,落在满是碎玻璃和鸽子粪的木地板上。
馒头滚了一圈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把背包里的最后一管炸药拿出来立在墙根。
“队长,这是咱最后的家当了,德国货,TNT,一管就能炸塌一层楼。”
周卫国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上爬的宪兵,把手里抽完的烟头弹进墙角的碎玻璃堆里。
“放火线,六十秒引信。”
馒头从炸药管里扯出引信,两下剪好长度,划着火柴。
引信嗤嗤地喷着火花,两人转身朝楼体另一侧的窗户跑去。
那扇窗户对着台伯河的西岸,窗外二十米就是河堤,河堤下是落差三米的浅水泥滩。
周卫国和馒头同时翻身跳出窗外,馒头一边跑一边扳手指数着数。
两人趟着泥水跑到河堤下面的桥洞暗处时,身后那栋废弃老宅的四楼突然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楼板在冲击波里塌了下来,砖石碎屑夹杂着碎玻璃往外喷射,直接把已经爬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那拨宪兵埋了个严严实实。
爆炸的气浪冲到河堤上,震得台伯河的水面泛起了一片细密的涟漪。
馒头趴在桥洞暗处往外探头瞅了一眼,扭头看着周卫国。
“那栋楼塌了一半,宪兵被楼板压了至少七八个。”
周卫国靠在桥洞的砖壁上,把冲锋枪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
只剩最后一个弹匣了,三十发。
他把弹匣重新拍进枪身,偏头看向河对岸梵蒂冈的方向。
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隔着台伯河的水汽看过去像是海市蜃楼。
“这个等下次再跟他算。”
周卫国说着从怀里掏出电台,天线拉出来的时候被河风吹得晃了两晃。
他按下发报键,手指在金属键钮上飞快地敲击着,电码的滴答声混在台伯河的流水声里,传向对岸那家面包店楼上的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