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城南汴河沿岸农田。
七月的开封,热浪翻涌。城南汴河两岸的农田,却在烈日下呈现出一派与城中截然不同的生机——稻禾挺拔,麦浪翻滚,田埂上的豆荚在阳光下微微鼓起。几只白鹭在渠边的浅水处缓缓踱步,偶尔低头啄食一条被水花惊起的小鱼。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长势,好得有些反常。
汴河岸边的一处田埂上,一名头戴破草帽的老农正蹲在渠口边,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道新修的引水渠的木闸。那木闸的闸板是新换的,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水流从闸口涌出时,不再像往年那样漫灌得到处都是,而是规规矩矩地沿着渠道灌入每一垄稻田。
老农名叫赵大,今年五十七岁,在汴河南岸种了一辈子的地。他从渠口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望着眼前那片正在灌浆的稻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半颗门牙的黄牙。
“这法子……还真管用!”他对着身边一名正在记录着什么的中年文吏说,“以前浇地,水往低处流,高处的田总是抢不到水,低处的又容易涝。今年按这新法子,把木闸一分段,高低田都能浇上水了——你看那片稻子,穗子比去年足足长了半寸!”
那中年文吏笑着点头,在手中的簿册上记下了一行字:“汴河南岸第三段——新闸运行良好,灌溉覆盖面积较去年扩大三成。预计亩产可增两成以上。”
此人姓沈,名恪,是京畿巡查使司下属新设的“劝农科”主事。他手里的那本簿册,是他这一个月来,沿着汴河两岸逐段巡查灌溉设施运行情况时记录下来的数据——每一段渠道的水流速度、每座新闸板的使用频率、每一块试验田的稻穗长度和预估产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将这份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汴河两岸灌溉改进成效摘要》,盖上京畿巡查使司的印章,于当日下午,送到了柴宗训的案头。
柴宗训正坐在东配殿的书案前,翻阅着今日从巡查使司送来的卷宗。
他没有第一时间翻看农业记录——因为今天的重点原本是讨论立储大典前的最后一批安保部署。但他翻到那份《汴河两岸灌溉改进成效摘要》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正在批注的其他文书,将那份摘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没有说话,而是将那份摘要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成效比预期更好。
显德五年春,柴宗训在全面巡视过京畿治安与武库状况后,便以“劝课农桑、稳固国本”的名义,向柴荣提出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影响深远的提议:拨付一笔专款,由京畿巡查使司牵头,招募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农和工部熟悉农田水利的下级吏员,在汴河两岸选几处最具代表性的农田,试点修建一批可调节水量的分段木闸。
柴荣批准了。
那些木闸的图纸,来自柴宗训在去岁跟随父亲征讨淮南时,亲眼观察淮河两岸那些久经水患的民田后,在脑中反复修改过的方案。他当时只是对工部下派的一位主事说了一句“水往低处流,但田不在同一高度上——能不能在每段落差处各加一道可以单独调节开合程度的闸板?”
那位主事听完,愣了很久,然后按照这个思路画出了第一版试行图纸。
此刻,那份试行图纸的成果,正以一行行清晰的数据,摆在他面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批语:
“此法若可行,则应推广至河北、河南、淮南三路。”
然后,他搁下笔,召来张公公:“传令——令劝农科在明日之内,将这份成效摘要誊抄三份,分别送范相、王相和魏枢密府上。附一句我的口信——‘若三位大人觉得可行,请联名签署一份建议书,由巡查使司呈送御前,奏请将此灌溉法推广至三路。’”
张公公领命而去。
当这份建议书通过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联名签署后,呈送到柴荣案头时,据说柴荣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农事门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不管他是在哪段征途上、哪本灰扑扑的旧书中、哪条淮河支流的渡口边捡起这些农桑知识的,从今往后,那些关于水利、田亩、谷价和农时轮作的事情,将不再仅仅是工部和司农寺那些青袍官吏们案牍上的枯燥数字——它们将成为这座帝国未来数十年间,除了刀剑与权谋之外,支撑皇权根基的又一根同样结实的梁柱。
数日后,一道经柴荣御笔改定润色的新诏令,从文德殿中发出:
显德五年起,京畿汴河两岸试行的分段引渠灌溉法,准予推广至河北、河南、淮南三路。所有新修引渠与分段木闸费用,由朝廷支拨半数,地方自行筹措半数,分三年完成。各州长官须将此项工程的推进情况,列为当年考绩中仅次于治安与赋税的第三项硬指标。
以此同步发出的,还有一道独立的、专属于劝农事务的简略手令——京畿巡查使司辖下“劝农科”升格为“劝农司”,在各路增设下属机构。今后五年内,各州每年须按时将本州农桑简况汇总疏报,以便中央优化学田配置和粮种调拨。
这份诏令传遍各路州府时,正值秋收在望。那些刚刚抢修完引渠的村庄里,田埂上多了一双双在夕阳余晖中久久站立、默默望着穗头逐渐压低的手掌。
秋日,开封城南,丰收。
八月末,汴河两岸的稻田正式开镰。金黄色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子。连那些种了几十年庄稼的老农都说,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样扎实的收成了。
柴荣带着太子柴宗训出城巡视秋收。数百名侍卫在远处警戒,沿路百姓虽然不能靠得太近,但站在田埂边上的人群依然挤得密密麻麻——他们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位在他们口耳相传中,被一个五岁小孩带着新修的引水闸和一条分段的灌渠种出了这一季好收成的年轻皇储。
柴荣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放眼望去,满目金黄。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那片在秋风中起伏的稻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只到自己腰际高的那个孩子。
柴宗训正站在他身边,目光也望着那片稻田。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望着那些在田垄间忙碌的人群,望着那些在打谷场上扬起稻谷的农人,望着远处炊烟升起的村落。
那眼神中没有立储大典在即的紧张,没有京畿巡查使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的重量,没有与赵家在每一步棋局中折冲千里的机锋——那片金黄满目的广袤田野,比任何权谋都更真切地展示了他这几个月真正在做的事情。
潜龙耕田,以一道分段木闸为笔,在汴河两岸的土地上写下了一道比任何诏令都更有说服力的政绩;稚子重农,将一粒“劝课农桑”的种子种进了大周帝国即将推行的新策之中。秋风吹过那片正在开镰的稻田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时光本身正在翻动一页新的史册,将那些在朝堂的灯烛与城外的田垄之间奔走的日日夜夜,夹进一道正在缓缓展开的新秋之光里。
当柴荣策马回宫时,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骑卒肩上的旗枪,望了一眼跟在身后不远处那辆由两头青骡拉着的小车。车内没有声音传出来。
而他并不知道,在那个正在车内掀帘回望稻田的孩子心中,有一句话已经写好了——那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下一步目标中,最简单、也最宏伟的一项:
“五年之内,让河北每一寸荒芜的土地,都长出让百姓不用再饿着肚子过冬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