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璃躲闪地抠抠脸。
原来就在阿草给黄狗花狸遮雨,顺手便将篮子放在了墙角下的时候,修璃便钻出了篮子,不知从哪弄了把油纸伞,英雄般地从雨中走来。
“我知道了。”阿草欣喜地搂着他的脖子,“你很担心我是不是?”
“嗯!那是自然!”修璃点点头,抹了抹她脸上的雨水,“我看天突然下雨了,怕你淋湿了,会生病的哦。”
“那我们快回家吧!”
阿草亲昵地搂起他的臂弯,可回头看见那些蜷缩在房檐下的小动物们,她又有些犹豫:“可它们也还淋着雨呢……天还有些冷,它们淋湿了又吹冷风,会不会生病?”
修璃静静地望着小动物们,忽然抬手,修长食指轻轻一挥。
霎时间,雨停了。
阿草惊得说不出话来,却看见修璃收起雨伞,温柔地对它们说道:
“你们趁这个时候,赶紧找别的地方避雨吧——对了,那里有处亭子,这几日雨多,记得以后玩耍时,不要离亭子太远,知道了吗?”
“汪汪……”
“喵——”
“飒飒飒……”
黄狗花狸燕子都出来了,正去了修璃所指的方向。
而阿草则飞快跑回檐下,取回了锄头和篮子,等她再回到修璃的伞下时,雨突然又落了。
修璃是蛇,是蛟龙,自然是不怕雨水的。他修行千年,接近半神之体,不仅呼风唤雨,也能息风止雨。
可他似乎,并不愿扰乱大自然的风起雨落。
他将油纸伞交到阿草手中,自己则走出伞下,任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他浑身光滑白净的皮肤,在雨水的滋润下显得愈发润泽。
“啊……总算没那么痒了。”修璃突然龇牙咧嘴,不断搔着后背和脖子,“蜕皮之前,还真是难熬啊,痒死我啦……”
.
修璃在去年冬天成功化为蛟,身形又要长大一些,便又要蜕去一层皮了。
过了雨季之后,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干燥,修璃也越来越爱磨蹭,看见陈皮老树要蹭蹭,看见嶙峋溪石要蹭蹭,地板上蹭,草地上蹭,房檐上蹭,哪哪都要蹭。
他蹭痒痒的时候,阿草就跟在他身后捡脱落的鳞片,一个月不到就捡了一大盒,捡得她越来越发愁。
刚衔来的老梅花鹿,见那老树枝桠般的鹿角,修璃双眼放光,又凑上去猫儿似地蹭来蹭去。
“……修璃,你能不能忍着点儿?瞧你,都快蹭秃啦!”
阿草发现他鳞片掉落的地方,先会露出一块粉红的新肉,很快又变成白蒙蒙的颜色,摸上去硬邦邦的。而那块新肉旁边的鳞片,又变得非常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手指。
阿草从未听过蛇还会换鳞,担心地抚摸那些秃掉的地方:
“修璃,你这鳞片,要掉到什么时候?不会是要等全掉光了,才能蜕皮吧?那你不就成泥鳅了吗?”
“安心啦……”修璃说着,依旧东蹭蹭西蹭蹭,“我千岁以后,每次蜕皮前都会掉落一些衰老的鳞片,就像人老了之后,牙齿会掉一样……啊!舒服了……”
吧嗒、吧嗒,又有两片鳞掉了下来,麒麒赶紧凑上去嗅嗅。
修璃像突然被人打了七寸,整条身体软搭下来,满足地将舌头歪在嘴边喘气。阿草只好又将这两片捡起来收好,这些鳞片磨不穿也钻不透,她也不知道该拿它们做什么。
这段时间,她再也没去青芜镇卖花和野菜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修璃浑身痒痒,走在路上总是情不自禁地到处蹭蹭。阿草在他背上坐不稳,常常摔下来,连篮中的鲜花也给摔碎了,阿草站起身正要生气,他却瞧着一块秃岩,嗖的一声便窜了过去,腻歪地磨蹭起来。
阿草简直无可奈何。
修璃虽然是蛇,可他蹭痒痒的模样,总叫她想起森林里的黑熊,或是阳光晴好的时候,在石板地上扭来扭去的大黄狗……
罢了罢了。
阿草听说修璃要上百年才会蜕一次皮,且蜕皮后的几日会异常虚弱,她便决定留下来陪着他。可见他天天洞内洞外到处磨磨蹭蹭,阿草的身上也好像瘙痒起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抓,连麒麒也忍不住抬起后抓挠痒痒。
一人一蛇一狗,挠得形态各异。
看着自己的手,阿草突然灵光一闪:“对了!修璃,你变成人形吧!有了双手,不就能给自己挠痒了吗?”
大蛇似乎有些为难,可他还是乖乖听阿草的话,化为了白衣公子的模样,可他一变为人形,就开始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挠搔。
挠着挠着,又跟手较起了劲儿:“好痒啊……我的十根手指头好痒啊,好想把它们抠掉……”
阿草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变成了人形,可双手和指甲,到底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化成的。
阿草心疼地轻挠他的背:“有办法止痒吗?我记得从前在何家村时,有人被蚊虫叮了浑身痒,都是抹一种叫炉甘石的东西……要不我去城镇,替你买一些吧?”
“不行不行。”修璃一面说着,一面在阿草身上磨蹭,“莫说城镇太远,你至少要走上三天三夜,人类用的炉甘石,对我也是无效的。”
“那该怎么办?”阿草顿时没了主意。
“其实,也是有法子的……我只是担心……”修璃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阿草。
阿草噌地站起身来:“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再这么下去,我可要担心死了!到底是什么法子,你快些告诉我吧!”
修璃重新化为大蛇,让阿草骑在他的背上。
这一次,他努力耐住瘙痒,带着阿草从山脊的另一边,缓缓降下低矮的河谷。
这里遍布沼泽,植被低矮却浓密,泥水上的蒸蒸热气,给人些许湿热之感。来到这里不出多时,阿草的身上便闷出了一层薄薄的黏汗,可看修璃的脸,却渐渐浮现出惬意松快的神情。
他迫不及待地说道:“这里低洼潮湿,沼泽里的湿泥,还有泥中青蛙蟾蜍的粘液,都是天然的润滑剂呢……先前我蜕皮之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脚踩在湿湿软软的泥沼中,抬起一只来,便带起丝丝缕缕的黏液,弄得阿草鸡皮疙瘩直蹿上头顶。
“你说这里面,都是青蛙癞蛤蟆?——好恶心啊!”
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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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连忙跳上修璃的背,紧紧吊着他的脖子。
修璃无奈地吐吐信子:“嘶……我就是怕你觉得恶心嘛……可是在里面打滚的话,瘙痒会好很多哦……”
“那你不真变成泥鳅了?”
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阿草还是答应他钻进泥潭里打滚去。而她则离得远远的,坐在高高的草甸上,扯下周围的野草,用力搓着脚上的泥巴。
放眼望去,修璃在沼泽里开心地打滚,泥点被甩到半空,像冰雹、像散星。
阿草捂着脑袋跑远开去。
再回头时,那些在沼泽滩上觅食的丹顶鹤、黑颈鹤与天鹅,火红、玄黑和纯白,也都被他扰动,纷纷振翅飞去,阿草的眼前,忽然升起一片五彩绚烂。
望着这番奇景,阿草忽然感觉沼泽也没有这么可怕了。
等待修璃蜕皮的日子,阿草也留在了沼泽边缘,幕天席地,芦苇枕藉。麒麒留在府洞看家,好在阿草留了足够的食物,想来也耽误不了几日。
她发现沼泽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潮湿闷热、内里裹满蛇虫鼠蚁,当修璃静静不动的时候,被他翻搅出的淤泥又会慢慢沉淀,分离出清澈的上层水域。
那里面,有漂浮的绿藻,青蛙蟾蜍和未成形的蝌蚪,有细小透明的鱼苗,还有螺蛳贝母、蜘蛛昆虫等等。
修璃半身没在泥里,半身浮于清澈的水中,鳞片闪光与日光波动相映,像一条蜿蜒在沼泽中的、绣了金线的白锦缎。
他说:“水里有昆虫名为水虿,专吃未成形的蝌蚪,等蝌蚪上岸变成青蛙,水虿脱壳变成蜻蜓时,它又成了青蛙的食物。”
阿草好奇地点点头,不知为何,脑海竟浮现粮仓和小和尚的故事。
在他等待蜕皮的时间,阿草也没有闲着,将一丛丛饱满的芦苇扯下来编织成各种用具,采集酸甜的红浆果、蓝靛果和忍冬来酿酒,还有漂亮的螺贝和鹤鸟的羽毛,可以做成风铃以及其他漂亮的装饰品。
火烈鸟的羽毛,让她想到了红姐儿。
她想收集一些送给红姐儿,也许红姐儿能做成精致的羽扇、或是插在发髻里的装饰品。阿草尽量捡拾那些干净完整的,一根完整的羽毛,竟然有她一条小臂长。
终于,又过了不知多少天,修璃缓缓游出沼泽,蜷进干燥的草丛里。
他的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翳。
等灰翳褪去,他终于要开始蜕皮了。
阿草从未见过蛇蜕皮的样子,人类普遍怕蛇,可蛇也怕人类,尤其是蜕皮这样脆弱的时候,它们总是会躲藏起来。可人类常用“脱一层皮”来形容经历磨难,想来这个过程定然十分艰难。
身上的水渐渐被太阳晒干了,它浑身的鳞片也失去了光泽。
修璃开始不安地原地卷动。
然而他一动,腹部下方,竟掉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只瓷碗。
阿草赶紧捡起来,拿到沼泽边清洗干净,瓷碗通体白色,上有细小裂纹,碗底两条大红描金的鲤鱼互相追尾盘旋,看起来惟妙惟肖。
“这碗真好看啊……不对,沼泽里怎么会有人类的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