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镶一听这话,不由得一时发愣。当年她和燕励的婚事本就是她精心算计得来的,二人之间本就隔着一层隔阂。女儿燕绯降生之后,燕励时常在外奔波,平日里大多都是她独自抚养孩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桩趣事背后,燕励竟然会默默为女儿出头,教训吓到绯绯的六弟。
燕绯似是听懂了大人们的闲谈,伸出小手指向马车帘外的燕悸元,小嘴一瘪,嘟囔道:“六叔叔,坏!”
小姑娘一句话落下,车厢里众人都忍不住低声轻笑想,方枝微笑着开口:“都说孩童看人最是通透,往后六弟怕是要落个凶名头在外了”
褚眠殊还是第一次听过这种说法,浅浅弯了弯眉眼。真假尚且不论,燕家老一辈的燕老将军本就以杀伐果决、气场凌厉闻名,若是当真如此,倒也算是承袭了将门风骨。
褚眠殊低头逗弄怀里的燕绯,燕悸元坐在外侧,瞧见小姑娘的小脚不停晃荡,一次次磕撞到褚眠殊的腿,神色微沉,出声叮嘱:“绯绯”
小姑娘一听,有些害怕的往褚眠殊怀里钻了钻,小短腿听话的没再晃动。
褚眠殊微微蹙起眉,觉得他小题大做,她伤在脚踝又不是在腿上,这么小心翼翼的。
燕悸元见她皱眉,没再多加解释,策马朝前路跑去。
他刚走,褚眠殊便听沈镶尴尬解释:“眠娘,绯绯还小,对力度把握不当,这一来一回的,确实容易将你的腿踢青,六弟应是怕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听到这番说明,褚眠殊一怔,好吧,是她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终于回到巷固村,马车停下,褚眠殊还以为燕悸元定会记仇,没想到刚掀开车帘,他就已经在马车旁等着。
见褚眠殊准备下车,燕悸元主动伸出手,方便她借力搀扶。
等稳稳落了地,燕家众人已经陆续往宅子里走去,褚眠殊有些愧疚,走在他身后,抬手轻扯了几下燕悸元的衣袖,低声服软:
“燕悸元,我错怪你了”
他处处为她担心,可她总是不理解,还和他置气。
燕悸元垂眸看向她,撞见她眼底小心翼翼的神色,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看在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一个男子汉,便不和你计较了。
两人吵一时也快,和好也就一眨眼的事。
二人正要一同走进燕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眠娘”
褚眠殊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四叔母苏清芷,于是便跟着她去往隔壁的自家宅院。
她猜得到四房回到巷固村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忽听苏清芷开口:“眠娘,咱们准备搬去镇上,这次回来,是来接你的”
听到这话,褚眠殊先是一愣,在这兖州境地,并没有褚家亲属,能依靠的也只有燕家,更别谈镇上。
住房都是一个大问题,怎么四叔母就这么脱口而出打算搬去镇上常住。
正困惑不解,又听她道:“悦娘已经定下了桩好亲事,再过几日就要出嫁,你这个做妹妹的可要去为她添妆”
“不过半月而已,四姐姐竟已经许配了人家?”褚眠殊脚下一顿,十分诧异。
苏清芷见状轻笑:“是啊!许配的是镇上县令亲子吴勇的侧夫人,咱们褚家也就跟着沾了光,不必在待在这穷乡僻壤里头了,你四叔也得了照拂,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此事从头听到尾,褚眠殊心绪复杂,只知道在听见“县令”二字时,想起在庙中那两名淫贼就是县令府的人。
哪怕此时心中重重困惑不得解,褚眠殊只得忍下,待去了镇上一切自然就见分晓。
褚眠殊刚入自己院里准备收拾行囊,却发现太过安静,平日里闹腾的元宝此刻却不在院中。
年节时她受邀搬去了燕宅暂住,但燕悸元怕她院里的东西丢了,就专门留着元宝在这院里看家护院。
可如今不见元宝踪影,褚眠殊心下一空,喊了几声:“元宝,元宝?”
以为是元宝跑去了宅子里的其他地方玩耍,褚眠殊跛着腿在宅院四处搜寻,却仍旧不见踪影。
来到东房寻,依旧没有狗的踪影,褚眠殊正欲离开去其他地方,却恍惚间听见侧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哼声。
便抬脚走过去侧屋屋门前轻敲了两下,迟疑地唤了声:“大哥?”
侧屋之前是大哥褚砚舟居住的,理应说现下应该无人才对。
房间里,床幔层层垂落,被晚风时不时掀起一角,压抑的闷哼声不断从帐内传出。温秉文躺卧在床榻上,半边身子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耳廓、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被褥之下动静不断,直到门外传来那声软糯的“大哥”,温秉文身子一僵,急促喘息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汗水浸透了里衣,凌乱的被褥里裹挟着一方女子的贴身小衣,浅蓝色的床单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温秉文随意套了件外衫,发丝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拉开房门:“表妹怎么过来了?”
褚眠殊方才听屋内有闷哼声,并没听出有任何异样,更没想到屋内之人会是温秉文。
见是他,褚眠殊自觉往后退五步,生疏问道:“今日表哥可曾看到一只黄色的狗?”
闻言,温秉文并未做声回应,眼中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目光始终肆无忌惮落在褚眠殊身上。
见他迟迟不肯回应,褚眠殊不愿多做纠缠,转身准备继续外出寻找。就在这时,温秉文忽然开口:
“表妹,不过是只畜牲罢了,丢了就丢了,你都要和我一同回镇上,带着那只畜牲,还有何用?”
这番轻慢的话语让褚眠殊脚步猛地停住,她惊诧地回过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只畜牲无用,自然就丢了”温秉文含笑柔声说道。
褚眠殊一听,哪还静的了,忍着脚踝的痛就往宅子外冲出去,迎面撞上燕悸元和镖局的兄弟。
燕悸元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模样,连忙上前搀扶:“出什么事了?”
褚眠殊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元宝……元宝被丢掉了,我要去找它。”
“你伤还没好,我去找!”燕悸元听这话后直接回答,他一边担忧元宝,一边又担忧褚眠殊去寻伤势会加重。
将褚眠殊交给两位嫂嫂看顾,随即和镖局兄弟们就往外跑去寻元宝。
沈镶望着褚眠殊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安抚:“眠娘,你先别担心,元宝很有灵性,听到熟人的声音就会跑出来,一点会找到的”
沈镶话音落下,褚眠殊依旧心神不宁,方枝微站在一旁,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
褚眠殊强力分下怒火,可无济于事,趁着沈镶二人担忧瞧着外头的间隙,直冲出宅院去。
“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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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方枝微连忙追出去,转眼就不见了她的身影。
一行人搜遍了整个巷固村,始终没有元宝的下落。天空飘起绵绵细雨,褚眠殊忍着脚踝撕裂般的剧痛,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入后山密林,朝着那棵老古树的方向走去。
远远一眼,她就看见了蜷缩在古树根部的元宝。小狗身下的泥土浸染着血迹,奄奄一息,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似是感应到主人来了,元宝努力的睁开眼睛投向她,褚眠殊望着,顾不得疼,跑向前撕下裙边布料给元宝简单包扎,怕雨水让元宝的伤口溃烂,她小心翼翼将元宝抱入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滚落,褚眠殊想站起来,挣扎了几次却无能为力,持续的奔走让她脚踝伤势加重,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动弹不得。
她就只能紧紧抱着元宝,蜷缩在古树下,用自己的身躯挡下冰冷的落雨。
记忆里,在六岁的时候,娘亲还活着,元宝是阿爹送她唯一的礼物。
南宁六十一年冬,京都褚家西院。
褚眠殊衣衫脏乱的站在门前,怕被阿娘发现会生气,就站在门外不敢进屋。
直到站了半个时辰,屋内的阮轻绡见女儿迟迟不归家,正欲出门去寻,就瞧见屋门外站着的身影。
瞧见女儿满身脏污,阮轻绡无奈叹气,心知她定然又和别家孩童打架了,伸手拍落她肩头积雪,将人带进屋内。
褚眠殊将汤婆子抱在手中,驱散了寒意,才暖和了些,没等阿娘问,她就自己先主动认错:“阿娘,我知错了,不该和旁人打架”
阮轻绡听着,心里面却知道,这话不过是眠娘为了筐自己说的假话,女儿像极了她父亲的脾气。
再回头望见女儿那神似夫君的眉眼,阮轻绡终是忍不住蹲下身默默落泪。
褚眠殊慌了神,一下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阿娘别哭,我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和人争执打架了”
自那日之后,褚眠殊收敛锋芒,不再随意与人起冲突,若是有人刻意刁难,大多时候都是燕悸元默默站出来,替她撑腰出气。
没过多久,母亲抱来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温柔对她说:“这是你爹爹早早备好的礼物,专门留给你,往后就让它陪着、保护我们眠眠。”
那时褚眠殊疑惑,问阿娘:“阿爹都离开了,还能从地里爬出来给我送礼物吗?”
最后她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你阿爹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好的礼物,为的就是让小狗来保护我们眠眠”
说着,小黄狗像是听懂了人话,轻轻舔了舔褚眠殊的手心。褚眠殊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跑进屋内,在菩萨佛像跟前恭恭敬敬跪下一拜,轻声说道:“谢谢阿爹送来的礼物,眠眠特别喜欢!”
佛像后藏着阿爹的物品,她一直都知道。
......
燕悸元一路搜寻到村尾,正巧和三嫂迎面遇上,方枝微瞧见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眠娘趁着我们没留意,一个人跑出去找元宝了!”
听到此话,燕悸元心头一紧:“三嫂先回去,我去找她”
燕悸元猜测着元宝可能会去的地方,村里都找遍了,没有踪影,那么就只可能在山上,而山上他经常带着元宝去的地方,只有悬崖古树那里。
确定方向,燕悸元快步朝山上去,他不确定眠眠会不会在那里,但悬崖古树是最有可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