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由希的视线最终又落回清濑枫的身上。
“你无论如何都会去东京。”
高坂由希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面前餐盘上袅袅升起，又散在空中的烟雾，语气却十分笃定。
“即使及川和岩泉那两人就读的大学或加入的俱乐部不在东京。”高坂由希将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幽幽道出，“你也会选择东京。”
“嗯。”
清濑枫点头，肯定高坂由希的猜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住外套宽大的袖子，把玩着袖口。
即使她所选择的那条道路，在日后没有阿彻和小岩的陪同。她也不会更改。
“为什么？”高坂由希忍不住追问。
当她真的亲耳听到清濑枫的回答，心中对于及川彻和岩泉一的嫉妒消散大半，余下的化作某种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
“国中的时候，你明明舍不得和他们分开。”高坂由希的声音更轻，像是不希望清濑枫听到，又怕她真的听不见：“为什么到现在却能接受？”
如果清濑现在能接受和及川彻与岩泉一分开，那为什么当初不能接受？
遗憾如同浪花冲刷、拍打着高坂由希的心房。
“我长大了。”
清濑枫的语气十分平静，回答的内容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国中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虽然两年的时间里她并没有学会什么，但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她习惯了分别，淡忘了痛苦，似乎更加坚强，能够忍受未来与及川和岩泉的分别。
清濑枫的指甲掐着掌心，她依旧讨厌分离这件事。
有栖川一绪讲了一个精彩的笑话，她们四人笑得前仰后合，歪七扭八。
笑声伴着夜风飘到清濑枫的耳朵里，她看向高坂由希，弯起唇角：“因为我和他们的分别只是暂时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尽管这个“暂时”可能会持续很久，四年，八年，十年或者更多。
尽管他们在高中毕业后不可能回到过去和现在这样每天都见面的生活，她和小岩不可能每次在阿彻失败后都出现在他身边，不可能身临现场，亲自见证彼此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但正如现在，她和高坂她们一起享受露营时光一样。
日后，总有一天，她和阿彻、小岩会再度相聚，坐在一起吃饭，聊些日常的琐事，聊些彼此缺席的时刻。
除非死亡或意外横插其中。
但她选择医学，不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防止意外吗？
“真是……服了你了。”高坂由希看着清濑枫明亮的眼睛，再无其他的话可以说。
眼前的人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和她比起来，自己就幼稚得多，所以才会不停摇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恭喜你长大了？”高坂由希将散发着热气的烤肉放到清濑枫面前的餐盘中：“多吃一些吧，做手术也是一件体力活呢。”
“长大？”刚刚被有栖川一绪逗到眼泪都笑出来的石桥幸江捕捉到关键词，重复。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
清濑枫夹起这块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颇为诱人的烤肉，轻晃：“庆祝我们即将升入三年级。”
石桥幸江的五官立刻皱在一起，像是咽下了一个极酸极苦的果子，整张脸都在用力地表达拒绝，仰躺在座椅上，拉开与清濑枫的距离，接连摆手道：“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她还没做好接受自己长大的准备呢。
有栖川一绪被石桥幸江的动作逗笑，感慨道：“明年我们就升入三年级了呢。”
她抬头望向天空，遥远的星星像是盐粒一般四散分布在漆黑的夜幕上。和她们去年在这里聚会时看到的景色几乎没有差别。
但她们已经又长了一岁。
“我总觉得自己才刚刚升上初中。”有栖川一绪慢悠悠地感慨：“结果再过一年多，连高中也要结束了。”
人类的生命长度无论和天上的群星还是和脚下的这颗行星相比，实在是太过短小。似乎只是一眼的工夫，五六年就已经过去。
聊到这里，内藤杏梨看向有栖川一绪和近藤淳子：“你们两个未来打算做什么？”
清濑她从初中的时候就决定当医生，这件事所有人都清楚。而自己与由希、幸江，她们三个选择新山的，只要没有伤病的遗憾，注定会走上职业排球的道路。
剩下的就只有这两位。
“T大的文学部对目前的我来说还有些遥远。”有栖川一绪瞟了一眼早早立志要考上那所学校的清濑枫，扶了扶眼镜。
她想要继续和清濑枫就读同一所大学，哪怕是在不同的学院。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上高中以来，她一直在参加课后补习。但是，她的偏差值起伏不定，并不是总能超过T大的分数线。
有栖川一绪绞着自己的头发：“如果最后还差点火候，稳妥起见，我或许会选择报考宽政大学的文学部。”
宽政大学和T大同在东京。而且，这正是清濑枫的堂兄，清濑灰二所就读的学校。虽然等她考上时，目前就读三年级的灰二哥就已经毕业。
“淳子呢？”石桥幸江趴在椅背上问。
近藤淳子的目光依次扫过身边推理小说界的新星、未来女排的主力与最好的外科医生。
她扬起唇角：“我打算出国深造。”
她本该高中就奔向大洋彼岸，但是却因为舍不得这群人而留了下来。
“方向可能是管理，可能是金融，可能是法律。”近藤淳子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还没想好更为遥远的打算，但无论她选择哪个方向，她都将尽她最大的可能，用金钱、用资源、用人脉为这些人铺就一片坦途，确保她们不会被任何与个人成长无关的阻力绊倒。
“一个人吗？”清濑枫第一次听近藤淳子说起出国的事情。
近藤淳子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笑容更加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学习的话是一个人，至于生活方面会有其他人跟我一起去。”
“万恶的资本主义！”有栖川一绪不给面子的吐槽，但眉宇间的担忧在听说有人和近藤淳子一起行动时消散不少，只留下微微发红的眼眶。
“具体的国家定了吗？”
“注意安全。”
……
月亮悬在营地上空，温柔地注视着这些围坐在一起的高中生，听着她们谈论成长、目标，以及初具雏形的未来。
烧烤架中的炭火早已熄灭，黑色的炭块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灰白余烬。食物与饮料也被解决得七七八八。
众人的话题也从有些沉重的未来、理想、分别，过渡到更为轻松的日常。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是一件日常琐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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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津津有味地聊个不停，快活的气息充斥着营地。
哪怕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也要裹着毯子坐在一起聊个不停，直到困意侵蚀。
六人在睡前开始合力收拾狼藉。高坂由希和清濑枫占据了水池，负责清洗工作。
白色的泡沫带走餐具上的油污。高坂由希将最后一个沾满泡沫的铁盘递给清濑枫，看着它在好友的手中被冲洗干净，仔细擦拭。
她和清濑枫的倒影一同映在铁盘上。
不远处有栖川一绪正在讲述一个关于垃圾分类的冷笑话，其他人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其中近藤淳子的笑声尤为明显。
高坂由希又想起淳子刚刚提起的准备出国的话，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你希望我应该选择哪一条路呢？
高坂由希将这句话咽回肚中，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将选择的重担放到已经放弃排球的好友的肩上。
“由希。”清濑枫看着铁盘，上面还迎着高坂由希欲言又止的脸。
她将擦拭干净的铁盘放到一旁的沥水架上，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着好友：“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高坂由希嘴唇轻颤着。
她确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如果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后悔呢？
那就选一条后悔最少的路。
高坂由希凝望着清濑枫的眼睛，在脑海中擅自推演出对方的回答。
高坂由希的手扶着水池边缘，冷意让她的头脑越发清晰。她的笑容变得轻松而又苦涩。
“我在考虑毕业后直接去意大利。”
她想要的是成为一流的排球运动员。
“我们女子排球部原来退役的教练在那边有些人脉，可以介绍我过去学习。但手续、语言的问题还没解决，能否顺利加入那边的俱乐部还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顺利的话。”高坂由希嘴上说着顺利，神色反而越发遗憾：“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没有机会和你们相聚了。”
七个小时的时差和过于遥远的距离足以让她们的生活不再产生交集。
“不会太久的。”清濑枫弯起眉眼：“奥运会的时候，你总会回来参赛，训练。那个时候我们会再度相聚。”
高坂由希怔在原地。
清濑枫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笃定，仿佛她站上奥运赛场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而是一件只要时间到了就会自然发生的事情。
“奥运什么的……”高坂由希鼻子一酸。
你未免也太相信我了，国家队的选拔和竞争可是很激烈的，即使她入选了国家队也不一定能作为首发上场……这些自谦的话在心底绕过一圈，在清濑枫毫不怀疑的目光中轻易溃散。
“我会努力的。”高坂由希最终向清濑枫承诺道。
“清濑，”高坂由希看向自己的好友：“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当然。”清濑枫的视线毫不闪躲。
她想要的，只是在她垂垂老矣的时候，依然能有机会，与现在身处这里的好友以及不在这里的阿彻与小岩，闲坐在一起，谈些日常的琐事。
“你有过后悔的事情吗？”高坂由希深吸一口气，最后向好友问。
“没有。”清濑枫回答得十分果断、干脆。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没有任何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