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白家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白练尘站在自家小院的篱笆边,目光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蹲着抽烟,眼睛却不时瞟向村里。那不是本村人。
她转身回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喝着。水很凉,让她清醒。张德贵的人已经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她放下水瓢,看向窗外。晨光里,沈澜正从村口那间屋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要去河边晨读。他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白练尘知道,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关于沈澜,关于靠山,关于如何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棋局中,走下一步。
早饭时,白大山还在念叨着县衙的宴席:“县太爷那席面,啧啧,那叫一个丰盛!尘丫头,你说咱们村要是也能……”
“爹,”白练尘打断他,“县衙的事,以后少提。”
白大山一愣:“为啥?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白练尘放下碗筷,“张县令派人来了,就在村口。”
王氏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啥?派人?来干啥?”
“看着我们。”白练尘站起身,“娘,爹,今天我去县城一趟,把上次订的铁器取回来。你们在家,该干啥干啥,别多问,别多说。”
“尘丫头,你一个人去?”王氏急了。
“沈公子也去。”白练尘说,“他正好要去县城买些笔墨。”
白大山还想说什么,白练尘已经走出堂屋。
村口,沈澜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看起来确实像个清贫书生。阿默牵着两匹马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白姑娘。”沈澜微微颔首。
“沈公子。”白练尘点头,“走吧。”
三人骑马离开白家村。白练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布短打的汉子还蹲在老槐树下,眼睛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褐色的肌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马蹄踏在硬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白姑娘察觉到了?”沈澜忽然开口。
“嗯。”白练尘没有看他,“村口那个,还有田埂上假装割草的那个。”
沈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德贵动作很快。”
“他等不及了。”白练尘说,“‘祥瑞’上报府城,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这些‘变数’,要么为他所用,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沈澜沉默片刻,道:“白姑娘可想过,若张德贵不只是想监视,而是想……”
“灭口。”白练尘接上他的话。
沈澜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想过。”白练尘平静地说,“所以今天出门,我带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镰刀。不是普通的镰刀,刀身更短,弧度更小,刀柄处缠着粗糙的布条,但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这是她从空间里取出的改良工具之一,原本是用来收割特殊作物的,但必要时,也可以是武器。
沈澜看着那把镰刀,没有说话。
阿默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县城很快到了。
白练尘去铁匠铺取了订制的几件农具——改良的犁头、锄头,还有几把更锋利的柴刀。铁匠老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把东西交给她时,低声说了句:“姑娘,最近县城不太平,早点回去。”
“多谢张师傅。”白练尘付了钱,把农具捆在马背上。
沈澜去书铺买了些纸墨,又去药铺抓了几味药。三人在城门口汇合时,已是午后。
“走吧。”沈澜翻身上马。
三人离开县城,沿着官道往回走。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带着些许暖意,但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官道渐渐进入一片山林地带。两旁是茂密的松树林,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腐叶的混合气味,带着泥土的腥甜。
白练尘握紧了缰绳。
她的特工本能让她感觉到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沈公子。”她低声说。
“嗯。”沈澜应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阿默策马靠近,挡在了白练尘侧前方。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转弯处,突然冲出七八个蒙面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动作迅捷,落地无声,瞬间就散开成半圆形,堵住了去路。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刀身不长,但刃口雪亮,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寒光。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为首一个蒙面人粗声喊道,但声音里没有山贼的嚣张,反而透着一种刻板的僵硬,“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白大山吓得脸色发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好、好汉饶命!我们、我们就是普通农户……”
“闭嘴。”白练尘冷声道。
她盯着那些蒙面人。他们的站位很有章法,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能封锁所有逃跑路线。这不是普通山贼。
“诸位好汉,”沈澜开口,声音平静,“我们身上只有些农具和笔墨,不值几个钱。若诸位需要银两,我这里还有些碎银,请拿去喝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
钱袋落在为首蒙面人脚前。那人看都没看,眼睛死死盯着白练尘和沈澜。
“我们要的不是钱。”蒙面人说,“是命。”
话音未落,七八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刀光如雪,直扑而来。目标明确——三人中,两人冲向沈澜,三人扑向白练尘,剩下两人去抓白大山。
“爹,趴下!”白练尘厉喝一声,从马背上翻身跃下。
几乎同时,沈澜和阿默也动了。
沈澜长剑出鞘,剑光如电,迎向扑来的两人。剑锋与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阿默从马背上跃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短刃,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敌阵,瞬间就与三人缠斗在一起。
白练尘落地后一个翻滚,躲开劈来的刀锋。泥土和枯叶沾了她一身,她能闻到泥土的腥味和枯叶腐烂的酸气。她右手握着改良镰刀,左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这也是空间里的工具,原本是用来削皮切菜的,但刃口极薄极利。
一个蒙面人挥刀砍来,刀势狠辣,直取她脖颈。
白练尘没有硬接。她身体一矮,从刀锋下滑过,镰刀顺势向上撩起,划向对方手腕。那人反应极快,收刀回防,但镰刀还是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喷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姑娘,身手如此刁钻。
白练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脚步一错,身体如游鱼般贴近,匕首直刺对方肋下。那人挥刀格挡,但白练尘手腕一翻,匕首改刺为削,划过他持刀的手。
刀脱手落地。
白练尘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正要补刀,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个蒙面人正扑向吓傻了的白大山。
“爹!”
白练尘想都没想,转身冲过去。
白大山瘫坐在马下,脸色惨白,看着劈来的刀锋,连躲都忘了。白练尘冲到他和刀锋之间,镰刀向上格挡。
铛!
刀锋砍在镰刀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咬牙顶住,右脚猛地踢出,正中对方小腹。那人吃痛后退,但刀锋一转,划向她的手臂。
白练尘想躲,但身后就是白大山,她不能退。
嗤——
刀锋划过她左臂,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刺耳。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浸湿了衣袖。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尘丫头!”白大山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如惊鸿般掠过。
沈澜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那两个对手,身形如风般掠至。他眼中寒光凛冽,手中长剑化作一片银光,将攻击白练尘的蒙面人笼罩其中。
剑锋划过咽喉,血花绽放。
那人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沈澜看都没看尸体,转身看向白练尘。当他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时,眼神骤然冰冷,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
“阿默,留活口。”他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
“是!”阿默应声,手中短刃招式一变,不再致命,而是专攻关节和穴位。
剩下的三个蒙面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但阿默的身法太快,如影随形。不过几个呼吸,三人就被打倒在地,手脚关节被卸,动弹不得。
沈澜走到白练尘面前,看着她手臂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蓝色的粗布衣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疼吗?”他问,声音低沉。
“小伤。”白练尘说,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疼痛像火烧一样,一阵阵袭来。
沈澜没说话,撕拉一声,从自己内衫下摆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他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地握住白练尘的手臂,开始为她包扎。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碰到她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温度。包扎的动作熟练而细致,先压住伤口止血,然后用布条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结。
白练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谢谢。”她说。
沈澜抬起头,看着她。两人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是我连累了你。”他说。
白练尘摇头:“是张县令。”
这时,阿默已经把那个活口拖了过来。那人被卸了下巴,无法咬舌自尽,但眼神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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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死死瞪着他们。
沈澜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平静。
那人扭过头,不说话。
阿默一脚踩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人身体剧烈颤抖,但硬是没叫出声。
“骨头挺硬。”沈澜淡淡道,“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软的时候。阿默,把他手指一根根折断,从左手小指开始。”
阿默点头,抓住那人的左手小指。
“等等。”白练尘忽然开口。
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凶狠,有决绝,但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们不是山贼。”白练尘说,“山贼不会这么训练有素,不会这么目标明确。你们是官兵,或者,是某些人养的私兵。”
那人瞳孔微微一缩。
“张德贵派你们来的,对吗?”白练尘继续道,“他不想‘祥瑞’的事出任何差错,所以要把我们这些‘变数’清理掉。但杀朝廷命官派来的人,风险太大,所以伪装成山贼劫道,死无对证。”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开始动摇。
“你家里还有亲人吧?”白练尘声音放轻,“父母?妻儿?如果你死在这里,张德贵会照顾他们吗?还是会为了灭口,把他们也……”
“住口!”那人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因为下巴被卸而含糊不清,“你、你懂什么!县令大人答应过我,只要事成,就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娘治病……”
“一百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买你全家人的命。”白练尘冷笑,“你觉得值吗?”
那人沉默了。
沈澜使了个眼色,阿默把他下巴接了回去。
“说吧。”沈澜道,“说了,我饶你不死。”
那人喘着粗气,眼神在挣扎。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是县令大人。他说,你们知道得太多,留不得。特别是那个姓沈的书生,来历不明,可能是……可能是上面派来查他的人……”
“上面?”白练尘追问,“哪个上面?”
“我不知道。”那人摇头,“县令大人只说,不能留活口。今天必须把你们全杀了,尸体扔进山里喂狼,伪装成山贼劫杀……”
他话没说完,突然身体一僵,眼睛瞪大,嘴角溢出黑血。
“不好!”阿默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那人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剧毒瞬间发作。他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神涣散,最后吐出几个字:“县令……灭口……”
然后,气绝身亡。
林子里一片死寂。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松针和腐叶的气味,令人作呕。
白大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阿默检查了其他尸体,回来禀报:“公子,都死了。六个被当场击杀,两个服毒自尽。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武器也是普通的刀,没有标记。”
沈澜站起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色阴沉。
“看来,张县令不想‘祥瑞’有变。”他缓缓道,“或者,他背后的人不想。”
白练尘也站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沈澜:“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料到他会动手,没料到这么快。”沈澜转身看她,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疼吗?”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
白练尘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沈澜沉默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阿默,把尸体处理掉,伪装成山贼内讧。白姑娘,白大叔,我们得尽快离开。”
“回村?”白大山颤声问。
“不。”沈澜看向白练尘,“张县令既然敢派人截杀,村里恐怕也不安全了。他派去监视的人,可能不只是监视。”
白练尘心头一沉。
是啊,如果张德贵已经决定灭口,那村里那些“眼线”,很可能就是第二波杀手。
“那我们去哪?”她问。
沈澜看向山林深处:“我知道一个地方,猎户废弃的木屋,很隐蔽。先去那里避一避,等风声过了再说。”
白练尘点头。
阿默迅速处理尸体,把现场伪装成山贼火并的样子。沈澜扶白大山上马,白练尘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她手臂一动就疼,但咬牙忍住了。
三人策马离开官道,钻进密林深处。
夕阳西下,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白练尘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树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墙的那一边,是张德贵阴冷的目光,和一场刚刚开始的血腥博弈。
她握紧缰绳,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头那沉甸甸的预感——这场归途遇险,只是序幕。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