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的手指抚过斗笠内侧那个烙印。竹篾的粗糙触感下,烙印的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用烧红的铁钎一点点烙上去的。残月的弧线,雪狼扬首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和她怀中玉佩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醉仙楼三楼敞开的窗户,锁定广场对面那栋三层酒楼的三楼窗口。
窗口半掩着,竹帘垂下一半。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竹帘后隐约的人影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卫青。”白练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卫青立刻上前一步,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血腥味混着汗味,在秋风中散开。
“带一队精锐,从后巷绕过去,悄悄包围那栋酒楼。”白练尘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窗口,“三楼,东侧第二个窗口。里面的人,我要活的。”
“是。”卫青转身,对身后几名“听风阁”高手做了几个手势。那些人立刻散开,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醉仙楼的走廊里。
白练尘将斗笠握紧,转身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有钝刀在缓慢地割。刚才追击时的爆发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现在全靠意志力撑着。
楼下,广场上的混乱正在被控制。
禁军士兵将尸体一具具抬上板车,猩红的地毯被血浸透,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京兆尹的衙役们正在疏散百姓,吆喝声、哭喊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白练尘走到观礼台前。
沈稷正指挥着几名官员清点伤亡,他的朝服下摆沾了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见白练尘,他立刻迎上来:“白姑娘,陛下已经移驾回宫了,这里交给下官和京兆尹处理即可。”
“有劳沈大人。”白练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始终锁定着对面酒楼的窗口。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每一秒都粘稠而缓慢。
***
卫青带着人从醉仙楼后巷绕出。
巷子狭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地上积着前夜的雨水,混着泥土和垃圾,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
六名“听风阁”高手跟在卫青身后,他们换上了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但腰间的短刀和袖中的暗器却藏不住那股子杀气。
卫青抬手,示意停下。
他们已经到了那栋酒楼的后墙。墙高三丈,青砖斑驳,墙缝里爬着干枯的爬山虎。卫青仰头看了看三楼那个半掩的窗口,竹帘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分两路。”卫青压低声音,“老张、老王,你们带三个人堵前门。其余人跟我从后墙上去。”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已经跃上墙头。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其余人紧随其后,六道身影在墙头几个起落,便到了酒楼三楼的屋檐下。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卫青伏低身子,透过瓦缝向下窥视。
房间里空无一人。
桌椅整齐,茶壶还冒着热气,但那个窗口边,已经没有人影。
卫青瞳孔一缩。
“不好!”
几乎同时,对面醉仙楼三楼,白练尘看见那个窗口的竹帘猛地被掀开!
一道身影从窗口跃出!
不是跳,是跃——像一只展翅的大鸟,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对面民房的屋顶上。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白练尘看见了。
看见了那人在空中转身时,斗笠下露出的半张侧脸——清癯,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像针,扎进她的眼里。
“追!”白练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安抚民众、指挥善后了。她转身,对身后几名贴身护卫厉声道:“备马!抄近路去城西!”
***
斗笠人在屋顶上奔跑。
他的轻功极高,脚步落在瓦片上,几乎不发出声音。灰布衣裳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斗笠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像一张变幻的面具。
卫青带着人从酒楼屋顶跃下,紧追不舍。
两拨人在京城的屋顶上展开追逐。
瓦片在脚下碎裂,灰尘扬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斗笠人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他在屋顶间跳跃、转折,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卫青的围堵。
一次,他跃过一条三丈宽的巷子,落在对面茶楼的飞檐上。飞檐上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
二次,他钻进一条狭窄的夹巷,巷子宽不过三尺,两侧是高墙,他在墙上借力,几个蹬踏便上了墙头,留下卫青等人被巷子困住片刻。
三次,他冲进一家染坊的后院,院子里挂满了染好的布匹,红蓝黄绿,像一片彩色的森林。他在布匹间穿梭,身影时隐时现,等卫青追进去时,他已经从另一侧的矮墙翻了出去。
白练尘骑马抄近路。
马是沈听澜御马监里的良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奔跑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伏在马背上,缰绳勒得手心发疼,秋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她抄的是城西的捷径——从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小巷,穿过菜市,绕过城隍庙,再沿着护城河一路向西。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惊叫声、议论声被风声撕碎,灌进她的耳朵里。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股钝痛越来越明显。
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缓慢地攥紧她的心脏。
但她不能停。
绝对不能。
***
斗笠人逃进了城西。
城西是京城最破旧的区域,这里住的多是贫苦百姓和外来流民。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巷子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污水和廉价脂粉的味道。
卫青带着人追到这里时,斗笠人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过去吗?”卫青问。
老妇人摇摇头,继续剥她的豆子。
卫青咬牙,抬手示意手下分头搜索。六个人分成三组,钻进不同的巷子。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惊起了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白练尘骑马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卫青站在巷口,脸色铁青。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跟丢了?”白练尘勒住马缰,声音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泛白。
“他进了这片坊区。”卫青指向眼前那片低矮破败的房屋,“但这里巷子太复杂,我们分头找,还没——”
话音未落,东侧一条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是“听风阁”的联络信号!
白练尘和卫青对视一眼,同时朝那个方向冲去。
***
巷子深处,一栋宅子前。
宅子很大,但破败不堪。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脱落,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料。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
两名“听风阁”高手站在宅子前,手中短刀出鞘,刀尖指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进去了。”其中一人低声道,“我们亲眼看见他推门进去的,再没出来。”
白练尘翻身下马。
她的脚刚落地,眼前就是一黑。眩晕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踉跄一步,扶住了马鞍。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手背上。
“白姑娘!”卫青上前要扶。
白练尘抬手制止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秋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她抬头,看向那栋宅子。
宅子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那扇紧闭的大门,像一张沉默的嘴,等待着什么。
但白练尘能感觉到。
一股气息。
阴冷,危险,像冬夜里从地底渗出的寒气,正从宅子深处缓缓弥漫出来。那气息缠绕着她的皮肤,钻进她的毛孔,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围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前后门,所有窗户,全部守住。”
卫青立刻下令。
六名“听风阁”高手分散开来,两人守住前门,两人绕到宅子后侧,两人跃上墙头,占据制高点。短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宅子的每一个角落。
白练尘走到大门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板。
木头已经朽了,触感粗糙而松软,像一碰就会碎掉。她用力一推——
门开了。
没有锁,没有闩,就这么轻易地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门内是一片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喉咙,深不见底。
白练尘站在门口,秋风吹动她的披风,深青色的布料在风中翻卷。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黑暗里的景象。
但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暗,和那股越来越浓的阴冷气息。
卫青走到她身边,短刀已经横在胸前:“我先进去。”
“不。”白练尘摇头,“一起。”
她抬脚,跨过门槛。
黑暗立刻吞没了她。
***
宅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前院荒草丛生,枯黄的草茎有半人高,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草丛里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朽烂的木桶、生锈的铁器,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白练尘和卫青一前一后,踏着草丛向前走。
草叶刮过衣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碎石和瓦砾,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
正堂的门敞开着。
门框已经歪斜,门板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堂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桌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屋顶漏了,几缕阳光从破洞中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没有人。
白练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她的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草叶摩擦的沙沙,远处巷子里野狗的吠叫。
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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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
仿佛这栋宅子真的已经荒废了多年,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活物。
卫青握紧了短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疼。他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
“怎么?”
“太安静了。”卫青压低声音,“就算没人,也该有老鼠,有虫子。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白练尘的心沉了下去。
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栋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继续往里走。
穿过正堂,后面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石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井边,放着一只木桶。
木桶是新的。
白练尘停下脚步。
新的木桶,放在这栋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宅子里。桶壁上没有灰尘,桶底还有未干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桶壁。
木头光滑,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在这里打过水。”白练尘站起身,看向天井对面的那排厢房。
厢房的门都关着。
窗户糊着破纸,纸已经发黄发脆,在风中簌簌作响。
白练尘走到第一间厢房前,抬手推门。
门开了。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农具、散落的书籍,上面都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蜘蛛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没有人。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都是空的。
直到最后一间厢房。
这间厢房的门比其他房间都要厚重,是整块的实木,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光很暗,像烛火,又像油灯。
白练尘和卫青对视一眼。
卫青上前,短刀横在身前,用刀尖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动。
他加重力道,门依然纹丝不动。
“从里面闩上了。”卫青低声道。
白练尘退后一步,抬头看向这间厢房。
厢房的窗户也关着,但窗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透出那丝微弱的光。她走到窗前,透过破洞向里窥视。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在黑暗中摇曳不定。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茶杯里还有茶。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雾。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窗户,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脖颈和肩膀,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和放在膝上的一双手。
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是黑色的,材质看不清楚,但在灯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暗沉的光泽。
白练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出来了。
那双手,那枚戒指,还有那个坐姿——和她在醉仙楼窗口看见的那个侧影,一模一样。
她缓缓退后,对卫青做了个手势。
卫青点头,短刀握紧,刀尖对准了门缝。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叩。
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宅子里回荡,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没有回应。
油灯的火苗依然在摇曳,茶杯里的热气依然在升腾,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像一具尸体。
白练尘又敲了一次。
这次,她用了力。
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不再等了。
后退两步,抬脚,猛地踹向门板!
“砰——!”
门板应声而开!
不是被踹开的——是门闩自己松开了。门向内敞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灰尘扬起,在油灯的光晕中飞舞。
白练尘冲进房间。
卫青紧随其后,短刀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但那人依然没有动。
背对着他们,戴着斗笠,双手放在膝上。
白练尘一步步走过去。
她的脚步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她靠近时晃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跳跃,像扭曲的鬼影。
她走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转过来。”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那人没有动。
白练尘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不是“听风阁”的制式刀,是她从现代带来的那把军刀,刀身漆黑,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握紧刀柄,刀尖指向那人的后颈。
“我再说一次,转过来。”
这一次,那人动了。
很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斗笠随着他的动作抬起,阴影从脸上褪去,露出了那张脸。
白练尘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