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西厢房。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她手中握着一支玉簪,簪尖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心跳漏拍的声音。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被召入宫,已经三个时辰了。
翠儿也没有回来。
她派去宫门打听消息的小厮,去了两拨,都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放下玉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只青瓷香盒。香盒是前年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里面装的是上好的沉水香,香气清雅悠长。她打开盒盖,指尖沾了一点香粉,凑到鼻尖。
香气钻进鼻腔,却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小姐。”
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
柳如烟的手一顿,香粉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洒出一小片灰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镜中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管家佝偻着身子挤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他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说。”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老爷……”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被……被软禁在宫里了……说是……说是白姑娘亲自下的令……现在宫门已经戒严,咱们的人……一个都进不去……”
铜镜里,柳如烟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走到老管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消息来源?”
“是……是宫里的李公公……他冒着风险递出来的口信……”老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双手呈上,“他说……老爷被当众揭穿……证据确凿……白姑娘手里有……有图纸……还有人证……”
柳如烟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潦草的几个字:“事泄,父危,速谋。”
字迹颤抖,墨迹未干,显然是仓促写就。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久到老管家跪在地上开始发抖,久到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凉到骨髓里。
“图纸……”她喃喃自语,“翠儿……”
她猛地转身,冲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上了锁。她颤抖着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插入锁孔,用力一撬。
锁开了。
匣子里,是空的。
本该放在里面的那张图纸,不见了。
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她想起三天前,翠儿拿着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姐,这东西……真的要交给那个人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翠儿低着头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图纸……翠儿……父亲……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白练尘。
那个从边陲小村里爬出来的贱人,那个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的女人。陛下的宠爱,未来的后位,所有人的目光……现在,连她最后的倚仗,她的父亲,也要夺走。
柳如烟慢慢直起身。
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她看着自己,看着那张曾经让京城无数公子倾倒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疯狂。
“满门抄斩……”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柳家……满门抄斩……”
老管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公公还说了什么?”柳如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他……他说……让小姐早做打算……能走就走……宫里现在都是白姑娘的人……陛下……陛下还在回京路上,昏迷不醒……没人能救老爷了……”
“走?”柳如烟笑了,笑声很轻,却让老管家浑身发冷,“我能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柳家倒了,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钦犯。”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柳府的花园在夜色中一片沉寂,假山、亭台、回廊,都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柳家的荣耀。
现在,这份荣耀,就要变成坟场。
不。
柳如烟的手指紧紧抠住窗棂,指甲陷进木头里。
她不能坐以待毙。
父亲倒了,柳家完了,但她还有最后一张牌——那张图纸标注的计划,“狼主”承诺的,那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
如果计划成功,整个皇宫的人都会死。白练尘会死,那些忠于皇帝的官员会死,所有见证柳家覆灭的人,都会死。
而父亲……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混乱之中,趁乱救出父亲,然后远走高飞。“狼主”承诺过,事成之后,会给他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对。
还有机会。
柳如烟猛地关上窗户,转身看向老管家:“府里还有多少现银?”
“大……大概还有三千两……”
“全部拿出来。还有我房里的首饰、珠宝、古玩,能变现的全部变现。”柳如烟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五千两银子。”
老管家愕然抬头:“小姐,您这是要……”
“买命。”柳如烟打断他,“去买一个人的命。”
***
金水河进水口,位于皇宫西侧三里外的河湾处。
这里地势平缓,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减慢。朝廷在此处修建了石砌的进水闸和净水池,河水经过三道过滤网,沉淀泥沙,再通过地下暗渠流入皇宫。平日里,这里只有两队侍卫轮班看守,每队十二人,负责巡查闸口、清理滤网,防止杂物堵塞。
工作清闲,油水不多,多是些没什么背景、混日子的底层武人。
张二狗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二十五岁,当了七年兵,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守水闸。每天看着同样的河水,同样的石墙,同样的天空,日子枯燥得能淡出鸟来。俸禄微薄,勉强糊口,连娶媳妇的钱都攒不下。
今夜轮到他值夜。
子时刚过,河面上起了薄雾。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岸边插着的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晃的光影。河水哗哗流淌,声音单调而催眠。张二狗抱着长枪,靠在一根木桩上打盹。
“张哥。”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二狗一个激灵,差点把枪扔出去。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个子男人,正猫着腰从河堤下的草丛里钻出来。男人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小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狡黠的光。
“谁?”张二狗警惕地握紧枪杆。
“别紧张,张哥,是我。”男人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东街王麻子,上次在赌坊,我还借了你二钱银子呢。”
张二狗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认出来了。确实是王麻子,京城里混迹市井的包打听,专干些牵线搭桥、传递消息的勾当。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张二狗皱眉,“这地方可不是你能来的。”
“有事,好事。”王麻子凑近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张二狗手里,“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顺便,送点辛苦费。”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银子的重量。
张二狗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捏了捏布包,里面至少是二十两,甚至更多。他当差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谁托的?什么话?”他的声音压低,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河岸上静悄悄的,其他侍卫都在远处的哨棚里打盹,没人注意到这边。
“一位贵人。”王麻子神秘兮兮地说,“贵人说了,只要你帮个小忙,这包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两。”
一百两。
张二狗的呼吸粗重起来。一百两,够他在京城买个小院子,娶个媳妇,做点小买卖,彻底摆脱这苦哈哈的差事。
“什么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很简单。”王麻子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只有巴掌大,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精致贵重,“这里面是特制的香料,是贵人献给未来皇后的贺礼。贵人想表表忠心,又怕直接送进宫太招摇,所以想了个法子——让你趁换岗的时候,偷偷把这香料撒进净水池里。香料遇水即溶,香气会顺着水流进皇宫,让未来皇后沐浴时都能闻到。这叫‘暗香浮动,忠心可鉴’。”
张二狗接过锦囊。锦囊很轻,捏起来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药香。
“就……就这么简单?”他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王麻子拍拍他的肩膀,“撒点香料而已,又不是投毒,能有什么风险?你想想,一百二十两银子,就换你撒一把粉。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划算。
太划算了。
张二狗的心脏狂跳。他紧紧攥着锦囊和钱袋,手心全是汗。理智告诉他,这事有蹊跷,哪有人花一百多两银子就为了撒点香料?但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警惕。
一百二十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时候做?”他哑着嗓子问。
“明晚,戌时三刻。”王麻子说,“那时候水位最高,水流最急,香气能最快散开。你趁着换岗的混乱,溜到净水池边,把香料倒进去就行。记住,戌时三刻,一刻不能早,一刻不能晚。”
戌时三刻。
张二狗记住了这个时间。
“贵人是谁?”他最后问了一句。
王麻子笑了,笑容有些诡异:“张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要知道,贵人能给你银子,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银子,你收了;事,你办好。大家两清。”
说完,他重新蒙上面,猫着腰钻进草丛,消失在夜色里。
张二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锦囊和钱袋,久久没有动弹。河风吹过,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挣扎而贪婪的脸。
***
翌日,黄昏。
张二狗揣着那个锦囊,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吃饭时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巡逻时两次撞到同伴。其他侍卫笑他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他只能干笑应付。
戌时将至。
夕阳的余晖将金水河染成一片血红。河水哗哗流淌,水位果然开始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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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每日潮汐的正常现象。净水池边的石阶已经被淹没了最下面两级,池水浑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
张二狗躲在河堤下一处隐蔽的凹洞里,这里是他平时偷懒睡觉的地方,从外面很难发现。他盯着水面,盯着远处哨棚里晃动的身影,心脏跳得像擂鼓。
戌时一刻。
戌时二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二狗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反复摸着怀里的锦囊,那淡淡的香气似乎透过布料渗出来,萦绕在鼻尖。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崭新的院子,温柔的妻子,热腾腾的饭菜……
戌时三刻。
更鼓声从远处的城楼传来,沉闷而悠长。
就是现在。
张二狗深吸一口气,从凹洞里钻出来,猫着腰,沿着河堤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地形,知道哪里是视线盲区,哪里脚步声会被水声掩盖。几个起落,他已经接近净水池。
池边没有人。
其他侍卫正在交接班,哨棚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没人注意到这边。
张二狗心跳如雷,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锦囊。锦囊的系带是金线编织的,很紧,他颤抖着手解了半天才解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凑近池边,将锦囊口对准水面。
只要倒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一百二十两银子……
他的手开始抖。
“动手!”
一声厉喝,像惊雷炸响。
张二狗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速度快得惊人,他只觉得手腕一痛,锦囊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接住。
同时,他的膝盖窝被重重一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锋利的刃口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一丝情绪。
张二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抬起头,看见四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每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肃杀的气势,绝不是普通侍卫。
是暗卫。
皇宫里最神秘、最可怕的那群人。
接住锦囊的黑衣人打开锦囊,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眉头一皱。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又沾了点池水,轻轻揉搓。
粉末遇水即溶,消失无踪,没有颜色,没有异味。
黑衣人的眼神骤然变冷。
“带走。”
张二狗被拖起来,双臂被反剪到背后,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他想喊,想求饶,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推搡着离开河岸,钻进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马车。
马车没有标志,车窗被封死。
车厢里,除了押送他的两个黑衣人,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正就着车厢壁上悬挂的油灯,仔细检验那个锦囊里的粉末。
老者将粉末倒在一张白纸上,滴上几种不同的药水,又用银针试探。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如何?”一个黑衣人问,声音是张二狗熟悉的,正是刚才下令“动手”的那个人。
老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这……这不是香料。”
“是什么?”
“是‘北地枯魂散’。”老者声音发颤,“产自苍狼部极北苦寒之地的一种剧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溶入一缸水中,人饮后三日,便会浑身乏力,气血枯竭,状若风寒,但药石无灵,七日必死。死后尸身无异状,极难察觉是中毒。”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和张二狗粗重恐惧的喘息。
“用量多少?”黑衣人问。
“这一锦囊……”老者掂了掂,“若是溶入金水河进水口,顺着水流进入皇宫水系……足够让饮用此水的人,在十日内,死绝。”
张二狗瘫软在地。
他终于明白,那一百二十两银子,买的是什么。
是他的命。
是皇宫里成千上万条命。
“不……不是我……”他嘶哑地喊,“是有人让我做的……是王麻子……是贵人……我不知道这是毒……他说是香料……”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贵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王麻子没说……”
“王麻子在哪?”
“东街……赌坊后面……他常在那儿……”
黑衣人不再问,对同伴使了个眼色。马车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张二狗被拖下车,押进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小院的正屋里,灯火通明。
白练尘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那个锦囊。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眼神清明锐利。太医跪在一旁,详细汇报检验结果。
“北地枯魂散……”白练尘轻声重复,“遇水即溶,七日必死……”
她抬起眼,看向跪在堂下、抖如筛糠的张二狗。
“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她慢慢说,“时间,地点,毒药,都齐了。柳如烟……你果然,狗急跳墙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更鼓声再次响起,已是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