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剑锋已染血,他挡在白练尘身前,斩翻又一名扑来的刺客。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但白练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钟楼——那个灰袍人还站在那里,风雪卷起他的衣角,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俯瞰着下方的混乱与杀戮。然后,他动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广场上,那名一直在指挥其他刺客的黑衣人突然改变战术,不再纠缠金吾卫,而是带着剩余刺客,直扑白练尘所在的核心区域!同时,钟楼上的灰袍人转身,消失在栏杆后。
“保护县主!!!”
卫青的怒吼在混乱中炸开。他横剑在前,将白练尘护在身后。但刺客的目标明确,攻势凶猛。七名黑衣刺客,此刻已倒下两人,剩余五人如狼群扑食,分三路包抄而来。其中两人正面强攻卫青,刀光凌厉,招招致命;另外两人从侧翼迂回,试图绕过卫青;而最后一人,正是那名一直用手势指挥的黑衣人,他落在最后,目光冷静地扫视战场,右手不断做出细微的手势——左翼压上,右翼牵制,正面强攻配合。
白练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坠钟的巨响还在耳中回荡,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石粉、血腥和香灰混合的刺鼻气味。她刚才那一滚,狐裘披风的边缘被铜钟边缘擦过,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锦袍。左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碎石飞溅划出的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浸湿了衣袖。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战场上。
“卫青,左翼!”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喊杀声。
卫青几乎本能地侧身,长剑横扫,正好挡住一名从左侧偷袭的刺客。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刺客被震退两步,卫青也虎口发麻——这些刺客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们不是普通死士。”卫青咬牙道,“是军中好手!”
白练尘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刺客的招式简洁狠辣,没有江湖花哨,全是战场搏杀的实用技法。配合默契,攻防有序,显然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而那名指挥者……他的手势,她见过类似的。在北境边军的斥候营里,有这种无声的指挥暗号。
“听风阁!”白练尘突然提高声音,“动手!”
话音未落,广场四周的阴影中,骤然暴起数十道身影!
他们身着灰褐色劲装,与寺庙建筑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此刻突然现身,如鬼魅般扑向战场。为首一人正是丙七,他手中一柄细长的软剑抖出数朵剑花,直取那名指挥者。与此同时,寺庙大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京畿卫队的援军到了!他们早已埋伏在寺庙外围,此刻如潮水般涌入广场,迅速分割战场。
“围住!一个不许放走!”带队将领厉声喝道。
局面瞬间逆转。
刺客虽然凶悍,但面对听风阁精锐和京畿卫队的合围,立刻陷入劣势。金吾卫压力大减,开始配合反击。刀光剑影在雪地上交错,鲜血不断泼洒,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浓。
白练尘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目光始终锁定那名指挥者。
丙七的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攻向指挥者的要害。但那人身手极为了得,一柄短刀舞得密不透风,竟能与丙七斗得旗鼓相当。更让白练尘在意的是,即使在激战中,那人依然在分心观察整个战场,左手不时做出手势——虽然被围攻的刺客已无法完全执行命令,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不是孤狼。”白练尘心中迅速判断,“孤狼在钟楼上,已经撤离。这人是孤狼的副手,或者……是他在京城的直接执行者。”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她抬起右手,指向那名指挥者。
“卫青。”她声音平静,“拿下他。要活的。”
卫青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一剑逼退面前两名刺客,身形如电,直扑指挥者所在的方向。沿途有刺客试图阻拦,被他毫不留情地斩翻。鲜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丙七,配合我!”卫青喝道。
丙七心领神会,软剑攻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致命,而是转为缠斗,死死封住指挥者的退路。卫青趁机欺身而上,长剑如龙,直刺指挥者胸口。
指挥者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白练尘身边还有如此高手,更没料到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他短刀格开丙七的软剑,侧身避开卫青的直刺,但卫青的剑招连绵不绝,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每一剑都指向他要害。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指挥者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积雪被踩得飞溅。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左手再次做出一个手势——那是撤退的信号。
但已经晚了。
剩余的刺客被京畿卫队和听风阁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其中一人试图强行突围,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胸膛,惨叫着倒下。另一人被金吾卫乱刀砍死。最后两人背靠背抵抗,但包围圈越来越小。
指挥者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突然暴喝一声,短刀舞出一片刀光,竟将卫青和丙七同时逼退半步。然后他转身,不是冲向包围圈薄弱处,而是……冲向白练尘!
“找死!”卫青目眦欲裂,飞身拦截。
但指挥者的目标根本不是刺杀。他在距离白练尘还有三丈时突然转向,扑向广场边缘的一处石灯。那里,刚才坠落的铜钟碎片散落一地。
白练尘心头一凛。
“他要毁掉线索!”她厉声道,“拦住他!”
然而还是慢了一瞬。
指挥者扑到石灯旁,伸手抓起一块尖锐的铜钟碎片。卫青的剑已刺到他背后,但他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入肩胛——鲜血喷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右手握着铜片,狠狠划向自己的脸!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铜片边缘并不锋利,但在他全力划拉下,依然在脸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额到右颊,横贯整张脸,皮肉外翻,鲜血瞬间糊满了面容。这还不够,他又反手一划,在另一侧脸颊也划开一道,接着是鼻子、下巴……
“住手!!!”卫青怒吼,一掌拍在他后颈。
指挥者身体一僵,手中的铜片落地。但他脸上已经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伤口深可见骨,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色的颧骨。鲜血如泉涌出,滴落在雪地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更致命的是,在卫青拍中他的瞬间,他牙齿猛地一咬。
“咔”的一声轻响。
卫青脸色大变,一把掐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一股黑血从指挥者嘴角溢出,他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身体软软倒下。卫青探他鼻息,又摸颈脉,脸色铁青地抬头:“死了。齿间□□,见血封喉。”
整个广场突然安静下来。
战斗已经结束。最后两名刺客被乱刀砍死,尸体倒在雪地里。京畿卫队正在清理战场,将伤员抬走,收敛尸体。金吾卫重新列队,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听风阁的人默默退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雪还在下。
雪花落在血迹斑斑的广场上,很快被染红,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诡异的寂静。
白练尘缓缓走到指挥者的尸体旁。
她低头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伤口深而凌乱,皮肉外翻,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这张脸已经彻底毁了,就算最熟悉的人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他原本的模样。鲜血还在从伤口渗出,在雪地上积成一滩。
她蹲下身,不顾卫青的劝阻,伸手在尸体上摸索。
狐裘披风拖在地上,沾了血和雪,但她毫不在意。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先检查双手。左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刀形成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一节也有茧,那是拉弓弦留下的。再检查肩膀和后背,右肩有一处旧伤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接着是腿部、腰腹……
“县主,小心有毒。”丙七低声提醒。
白练尘摇头,继续检查。她从尸体怀中摸出几样东西: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干粮;一个火折子;一小瓶金疮药;还有……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狼头铜钱。
和之前刺客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她捏着那枚铜钱,指尖冰凉。铜钱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摩挲。正面是狼头浮雕,线条狰狞;反面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是草原部落的文字。
“北境的东西。”她轻声说。
卫青也蹲下来,仔细查看尸体:“身手极好,战场搏杀的路子。肩上的箭伤至少是五年前留下的,看愈合情况,当时伤得很重,差点废了这条胳膊。”
“五年……”白练尘喃喃道。
五年前,正是北境苍狼部大举寇边的时候。那场战争持续了半年,大夏朝伤亡惨重,许多边军将领战死沙场。如果这人当时是边军将领,在那场战争中负伤,然后……消失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广场上一片狼藉。铜钟砸出的大坑还在冒着缕缕烟尘,香案碎片散落一地,供品被踩得稀烂。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有刺客的,有护卫的,还有香客慌乱中受伤留下的。远处,僧侣们正在安抚受惊的香客,但许多人依然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封锁寺庙。”白练尘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所有人不得离开。京畿卫队接管各处出入口,听风阁配合搜查。钟楼——”她抬头看向那座高耸的建筑,“重点搜查。我要知道,那口钟是怎么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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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带队将领和丙七同时应声。
白练尘转身,看向卫青:“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卫青脸色沉重:“金吾卫死了四个,重伤七个,轻伤十几个。听风阁轻伤三人。京畿卫队来得及时,没有伤亡。刺客……七人全部毙命,无一生还。”
七条命,换四条命。
白练尘闭了闭眼。这不是数字游戏。那些死去的金吾卫,早上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现在却成了冰冷的尸体。他们或许有父母妻儿,或许只是普通军户子弟,拿着微薄的饷银,却要为她挡刀。
“厚葬。”她声音有些沙哑,“抚恤加倍。家人妥善安置。”
“明白。”卫青点头,“县主,您的伤……”
白练尘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先处理这里的事。”
她走向那口坠落的铜钟。
铜钟侧翻在坑里,钟身沾满了泥土和雪。钟口朝外,可以看到里面光滑的铜壁。这口钟很大,至少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钟顶有悬挂的铜环,此刻铜环还连着半截断裂的绳索。
白练尘蹲在钟旁,仔细查看那截绳索。
绳索有手腕粗细,是用麻绳和牛皮混合编织而成,非常结实。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断的。她凑近细看,发现绳索断口有一小段颜色较深,质地也更脆——那是被腐蚀过的痕迹。
“不是锯断的。”她轻声说,“是先用酸腐蚀,再配合重物坠力,自然断裂。”
卫青也看出来了:“所以钟不是突然坠落的,是有人提前做了手脚。等县主站到预定位置,再触发机关,或者……等钟自然支撑不住。”
“查。”白练尘站起身,“寺庙里所有接触过钟楼的人,全部隔离审问。负责撞钟的僧人、打扫的杂役、近期修缮过钟楼的工匠……一个不漏。”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京畿卫队开始封锁寺庙各个院落,听风阁的人则如影子般散开,开始暗中调查。香客们被集中到几处偏殿,由僧侣安抚,等待盘查。整个大相国寺,这座皇家寺庙,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白练尘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处石阶坐下。
卫青想劝她回禅房休息,但看到她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雪越下越大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疼痛感越来越清晰。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狼头铜钱,指尖摩挲着上面狰狞的狼头浮雕。
孤狼……
你亲自来了,却又走了。
你留下七个死士,一个副手,用一场血腥的刺杀告诉我:你在看着我,你随时可以要我命。
但你也暴露了。
你的副手虽然毁容自尽,但他的身体留下了线索——军中的习惯,北境的旧伤,草原的文字。你的刺杀需要内应配合——钟楼的绳索被腐蚀,需要有人提前动手。你的势力渗透到了京城——这些死士不是临时招募的,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在京中潜伏已久。
“县主。”丙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钟楼查过了。顶层的栏杆有新鲜摩擦痕迹,应该是有人长时间倚靠留下的。钟架附近找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碎布。
灰色的粗布,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布料很普通,京城任何一家布店都能买到。但白练尘接过时,指尖触到布料上一点黏腻的感觉。她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腥膻的气味。
“北境鞣制皮革用的药水。”她轻声说,“这味道,我在边关闻过。”
灰袍人。钟楼上的灰袍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做了那个手势。他穿着北境常见的粗布衣服,身上带着草原的气息。他亲自来督战,亲眼看着刺杀失败,然后从容离开。
“寺庙里有密道吗?”白练尘突然问。
丙七一怔:“皇家寺庙,按理说不该有。但……前朝曾将这里作为临时行宫,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属下这就去查。”
“查仔细。”白练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还有,尸体全部运回听风阁秘密据点。让最好的仵作验尸,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身上有没有特殊的疤痕或印记。特别是那个指挥者——虽然脸毁了,但身体的其他部分,还能说话。”
“是。”
白练尘转身,看向寺庙深处。层层殿宇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上积了厚厚的雪,仿佛一座冰雪雕成的宫殿。香火的气息从大殿飘来,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对比。
佛门清净地,今日染了血。
而那只狼,已经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