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越的故事很简单。
甚至简单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本是下界东域灵音宗的弟子,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名动一方,被誉为东域最有可能飞升仙界的十大飞升种子之一。
那本该是一条坦荡仙途。
只可惜,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碾碎别人骄傲的。
他在下界遇到了一个天赋更加强横的天骄。
那人横推同代,所向披靡,将灵越所有的骄傲与自信,尽数击碎。
灵越心态失衡,从此一蹶不振,道心蒙尘,修为再无寸进。
就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死在下界时,却偶然得到了一份机缘。
仙乐坊副坊主清羽仙君的琴谱。
那琴谱玄妙非常,灵越如获至宝,日夜钻研,竟借此重拾信心,一举突破瓶颈,最终飞升仙界。
而事情到这里开始有趣起来。
灵越在下界,终究没能敌得过那位绝世天骄。
可到了仙界,命运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因为得了清羽仙子的琴谱,甫一飞升,便直接被引荐进了仙乐坊,成了一名七品乐师,虽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而那位在下界横推无敌,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绝世天骄呢?
至今还在南天门守门,当一个守门小兵!
当真是机缘巧合,造化弄人。
也正是因为这份知遇之恩,灵越对清羽仙子可谓是言听计从,更是心生爱慕,情根深种。
再之后的故事,便是这位灵越乐师,被清羽仙子哄骗,成了替罪羊。
而对方也的确坚定。
任由天庭如何逼问、用刑,都没有透露真正的魔界奸细是谁。
陆临渊负手而立,听完灵越的坦白,沉默良久。
仙牢之中,罡风阵阵。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满头银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他低头看着那个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白衣男子,忽然轻叹一声。
“灵越。”
“我有些可怜你了。”
灵越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位天庭帝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临渊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俯视。
只是平静。
“你对情,看得很重。”
“像你这样的人,只是用刑,是逼问不出来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灵越怔怔地看着陆临渊。
“什……什么问题?”
陆临渊转过身,负手而立。
霎时,罡风更大了。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想要保护的人,现在已经跑了?”
灵越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明明说过……她说她会等我……她说只要我扛过去,她就带我离开天庭,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相伴一生!”
“她说过……”
“她明明说过的……”
灵越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临渊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信不信,是别人的事。
就在这时,紫极大帝的神色忽然一沉。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陆临渊,声音低沉。
“青帝。”
“方才我的人去了仙乐坊。”
她顿了顿。
“清羽……跑了。”
短短几个字,却像无数把刀,一刀一刀剜在灵越心上。
灵越彻底崩溃了。
脑海中,那些关于清羽仙子的回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自己在灵音宗万念俱灰的那个雨夜,那卷琴谱凭空出现在他的案头,泛着淡淡的荧光。
他想起自己在山巅抚琴,清羽仙子踏月而来,白衣胜雪,笑语嫣然。
他想起两人并肩而坐,琴瑟和鸣,仙乐袅袅,连山间的风都温柔了几分。
他想起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灵越,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他想起她眼眶微红,说,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想起自己点头的那一刻,她破涕为笑的样子,美得像画中的仙子。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灵越瘫坐在青铜柱下,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陆临渊刚才说的话。
他对情看得太重。
是啊。
太重。
重到甘愿为她赴死,重到扛下所有酷刑,重到以为她真的会等他。
可原来,她连等都不愿意等。
陆临渊收回目光,不再看灵越。
淡然道:“走吧。”
“去凌霄宝殿,向昊天上帝汇报此事。”
“对方跑不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紫极大帝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一动,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仙牢之中。
只留下灵越一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青铜柱下。
他喃喃自语。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清羽……”
“你骗我。”
“你说过……会等我的……”
仙牢之中,无人应答。
唯有九霄神雷轰然劈下,照亮了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
凌霄宝殿。
云雾缭绕,金光万道。
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整座大殿恢弘壮丽,殿顶之上,星辰流转,周天运转,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
殿中两侧,文武仙官分班而立。
或身着紫袍,或腰悬金印,或手持玉笏,或背悬仙剑。
无一不是天庭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大殿正上方,九重玉阶之上,端坐一人。
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落面前,将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身着玄黑金纹帝袍,腰系九龙玉带,气势深沉如渊。
正是昊天上帝。
六界之主,天庭至尊。
哪怕四御中人在他面前,也得口称陛下。
紫极大帝立于殿中,正有条不紊地向昊天上帝汇报着事情的经过。
陆临渊站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注意到,当紫极大帝提到“仙乐坊副坊主清羽”这几个字时,殿中几位仙官的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有人皱眉。
有人垂眸。
有人面无表情,却悄悄攥紧了手中的玉笏。
陆临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紫极大帝汇报完毕,昊天上帝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忽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紫极大帝未免有些太不小心了。”
“如此重要的魔界奸细,竟然也能放跑?”
“未免太过失察了吧?”
在场仙官齐齐色变。
殿门口,一道强大的气息悍然降临。
一道身影大步踏入凌霄宝殿。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身穿明黄帝袍,腰悬紫金帝印,周身气势磅礴如海,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之上。
正是勾陈上官天皇大帝!
四御之一,天庭之中掌管万灵、执掌征伐的无上存在。
而在其身后,一队金甲神将整齐列阵,押解着一具女尸,以及心如死灰的灵越,鱼贯而入。
那女尸面容姣好,白衣胜雪,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几分风姿绰约。
只是此刻面色青白,双眸紧闭,胸口一道致命伤口触目惊心,已然气绝多时。
赫然便是那位仙乐坊副坊主——清羽仙子。
勾陈大帝大步流星走到殿中,对着昊天上帝拱手一礼。
“陛下。”
“此女方才试图硬闯南天门,被本帝手下当场击毙。”
“经过查探,发现此人身上携有魔界信物,神魂之中更有魔界秘法封锁。”
“确凿无疑,是潜藏在仙界的魔界奸细。”
勾陈大帝从容不迫将事情讲来。
说罢,他转过身,抬手指向灵越。
“至于此人。”
“身为仙官,却勾结魔界奸细,为虎作伥,泄露天庭机密。”
“按天条律法……”
勾陈大帝目光一冷,语气森然。
“当诛灭其九族,以儆效尤!”
灵越跪在地上,像是丢了魂一样,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双目空洞无神。
当勾陈大帝话音落下,凌霄宝殿内,诸多杂音响起,纷纷讨论着此事,紫极大帝的目光更是无比凝重,就连昊天上帝,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事情,着实有些突然。
而陆临渊则是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天庭里面,有坏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