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好像是一个小时,又好像连十分钟都没到。
他有想过逃跑,像他这种人,不可能没有后手的。
他在香江还存着一笔不记名的离岸基金,维多利亚港旁边甚至还有一套用别人名字代持的高级公寓。
这些都是他早些年的时候准备的,那时候胆子小,总觉得干这种刀口舔血、强买强卖的勾当,迟早有一天会遭到反噬,所以早早地给自己留了一条海外退路。
只是后来他越干越顺,背靠着市府办那层手眼通天的连襟关系,在天水市这三分地界上他可以说是呼风唤雨。
慢慢的,他彻底沉沦在了权力和金钱交织的狂妄之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渐渐忘了当年开始时的那种如履薄冰的恐惧感,随着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他甚至盲目地以为,自己真的成了这盘棋局里的执子人了。
现在想想,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什么只手遮天,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仰人鼻息讨来的一口残羹冷炙。
现在出事了,人家直接给他一脚踹开。
那个他叫了十年领导的人,那个他亲手把亲妹妹送到床上的男人,挂电话时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懒得给。
他王建辉在天水市威风了十年,结果说来也好笑,到头来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棋子好歹还要捏在手里才舍得丢,而他只是一道用完即弃的包装纸而已,随用随弃。
不能就这么等下去了,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王建辉反而冷静了下来。
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王建辉在天水市横了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香江那套公寓、那笔离岸基金,够他舒舒服服的过完下半辈子了,至于二弟和小妹,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你们不要怪我,不是大哥不想救你们,实在是李家那座山太高,活阎王要收人,咱们绑在一起也扛不住。只要大哥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出去,以后逢年过节,绝对少不了你们的香火钱!”
王建辉像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只为了能够说服自己。
他冲到老板台后面,扯开墙上那幅山水画,只见那副山水画的后面赫然是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因为手抖,在输密码的时候,他接连按错了两次,直到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他素对了,密码,成功把保险柜的柜门给打开开。
公寓的产权证、离岸基金的确认函、还有一份化名开立的备用护照,全锁在维港对面那家银行的保险箱里。五年没动过,当初存进去的东西应该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把产权证、确认函和护照一股脑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帆布挎包里,又从保险柜的夹层里摸出两叠现金,他没敢多带,现金太显眼,够路上加油吃饭就行。
挎包拉上拉链的那一刻,他的手反而不抖了。
人就是这样,悬而未决的时候最煎熬,一旦真正做了决定,反而踏实下来。
他甚至对着墙上那个黑洞洞的保险柜自嘲地笑了一下,笑自己这十年的蝇营狗苟,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下场。
就在他往包里装现金的时候,二弟和小妹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随后被他狠心按了下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弟,小妹,是哥哥对不起你们了!”
他小妹身上的事情不算太重,顶多就是调查一下就能放走,但是他二弟,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有很多的脏活累活都是他二弟动的手。
但是他现在想不了这么多了,要是在耽搁一会儿,他可就真的走不了,王建辉把挎包往肩上一甩,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路线:走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层,途锐就停在C区第三个车位,从后门出去左拐上国道,天亮前就能到邻省……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肩上的挎包甩飞出去,拉链崩开,挎包里的护照和现金散了一地。
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刺得他抬手遮眼,逆光中,七八个人影已经堵死了门口。
领头的穿深色夹克,板寸头,国字脸,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
他身后的人正在快速散开,两个堵住了消防通道的方向,两个守住了电梯口,剩下几个径直从他身侧挤进来,开始检查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王建辉?”领头的中年男人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中年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证件,往他眼前一举。
“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调查,请吧。”中年人侧开身子,往电梯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个调查员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王建辉慢慢弯下腰,想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手刚伸出去就被其中一人按住了。
“这些东西会有人清点登记。”
见状王建辉也不再动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他直起腰,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象征着他权利巅峰的办公室。
头顶的水晶灯还亮着,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王建光带队出征时,自己还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了句出了事老子顶着。
他笑了一下,结果这这笑的却比哭还要难看,随后在身旁的两人的裹挟下,出了门。
走廊里,那些平时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下属们,此刻全都被勒令贴墙站着,一个个噤若寒蝉,有几个他还叫得上名字的,对上他目光的瞬间立刻低下头,比躲瘟神还快,生怕跟他沾上半点关系。
走廊不长,从办公室到电梯口也就二十来米,这二十来米他走了十年——十年前他从这条走廊上意气风发地搬进这间总裁办公室,今天又从这条走廊上被人押着走出去。
从顶层到地下车库,短短几十秒的失重感,却让他感觉格外的难熬。
李骁,周彦淮。
谁能想到,他王建辉在这天水市摸爬滚打了十年,熬瞎了多少双眼睛,踩断了多少根骨头才建起这栋大厦,最后竟然是栽在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