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微微一怔,目光在夏可欣那张因为紧张而愈发显得红润的小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又是一个想要来攀龙附凤的。”
其实刚才这女孩怯生生凑过来敬酒时,李骁心里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只是看她结结巴巴、连句整话都憋不出来的慌乱模样,他还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多了。
从刚才林晓冉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李骁和这些人的关系就有了本质的变化。
一个开着帕拉梅拉出现在同学聚会上的人,在旁人眼里早就不再是同学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在某一些人的眼里,他更像是一块早就被标好了价码的蛋糕,是通往某种生活的入场券,是一座不需要努力就能攀上去的高枝。
尤其是像夏可欣这种穿着普通,一看家庭就不是特别好的人。
高中三年,他们两个都没说过几句话,以至于李骁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可偏偏今天端着杯子过来给他问好,还想要加他的飞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动机是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就当他打算像对待林晓冉一样把她打发走的时候,他却忽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杏眼,只是此时双目通红,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水光。
但是她那还在细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此时内心中的惶恐,可女孩的嘴角却偏偏在拼了命的往上翘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单薄笑脸。
她在拼命维持着自己仅剩的体面,拼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拼命想把这场不自量力的难堪撑过去。
那绝不是充满算计与物欲的眼神。
那是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才会有的,把朦胧的心事藏了整整三年,却在临别之际被暗恋的人一句轻飘飘的客套无情碾碎后,还要假装没事的委屈与黯然。
李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两世为人,李骁自诩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本质。
他习惯性地用筹码,阶层和利益去衡量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可却在夏可欣这双干净得近乎破碎的眼眸前,罕见地生出了一丝迟疑。
这个女孩的紧张不像是装出来的。
“夏可欣,夏天的夏,可以的可,欣喜的欣。我没说错吧?”
李骁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清晰地落进了夏可欣的耳朵里。
她愣住了。
那双杏眼里的水光还挂在那里没来得及收回去,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骁没有过多的废话,拿出手机对着夏可欣那部老旧,甚至因为使用时间太长屏幕边缘都有些掉漆的手机扫了过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昵称为夏天不加冰、头像是只简笔画小兔子的界面。
李骁当着她的面,在备注栏里郑重其事地敲下了夏可欣三个字。
“刚才包厢里光线太暗,一时没认出来,抱歉了可欣同学。”
李骁端起面前的酒杯,主动将杯口往下压了压,用杯口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那杯微微摇晃的橙汁,用略带歉意的语气给与了眼前女孩最大的尊重。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骁,很高兴加你好友,可欣同学,祝你毕业快乐。”
当李骁这把句话说完,夏可欣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抹眼角。
可那蛰伏了整整三年的委屈与狂喜交织在一起,让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谢谢,李骁,谢谢你。”
李骁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的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正朝这边张望的同学。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玩味的,甚至还有几道明显带着不悦的,就比如角落里端着酒杯,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的林晓冉。
他甚至能感觉到从林晓冉那投射过来的视线里,明显带着那种被区别对待后产生的微妙尴尬与嫉妒。
当她看到李骁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之后,林晓冉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笑,仿佛刚才那一幕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偏过头,询问起坐在身旁的赵悦,“那个正加李骁飞信的女孩儿,你认识吗?我怎么感觉没见过她啊?”
赵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瞧见夏可欣红着眼眶冲李骁笑。
“她啊,她叫夏可欣,平时和张倩走的挺近的。”
赵悦咽下嘴里的排骨,随后继续说道。
“据说她家里条件不太好。真搞不懂李骁怎么突然对她那么客气,难不成是富家大少爷当久了,突然想体验一把救苦救难的戏码,发发善心?”
家里条件不好?
林晓冉好像抓住了什么华点,什么叫家里条件不好?
如果李骁是对一个家境优渥,背景深厚的白富美另眼相看的话,那她的心里或许还能平衡些,毕竟她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门当户对是常态。
可现在,一个成天躲在角落里的穷酸小透明,凭什么能让李骁如此对她,这绝对不允许!
“谁知道呢,大概是人家李骁平时大鱼大肉吃惯了,偶尔也想尝尝清汤寡水换换口味吧。不过,这种靠着装可怜换来的施舍,能维持多久还真不好说了。”
赵悦听出她话里的酸意,识趣地没再往下接,而是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听说吃完后,还要去唱k,你去不去啊?”
“去,为什么不去?大家难得聚齐,过了今天,以后再想见可就难了。”
她倒要看看,等到了KTV那种更看重表现和氛围的场合,那个连一件像样衣服都买不起的夏可欣,拿什么跟她比。
旁边的赵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门清,知道林晓冉这是较上劲了。
她跟林晓冉当了三年的好闺蜜,那可太了解这位文艺委员的脾气,平时看着不争不抢,但是她的骨子里却是傲得很,胜负欲极强。
高一那年元旦晚会,隔壁班出一个钢琴独奏,为了不被别人比下去,林晓冉二话不说硬是苦练了两个月的古筝,演出当天一曲《战台风》技惊四座,把对方的风头压得死死的。
事后别人问她弹了多久,怎么弹的这么好的时候,她都是简单回了一句随便练练,可只有赵悦亲眼见过她把手指练到缠满创可贴,连字都不敢写的样子。
这种胜负心极强的人,又怎么可能甘心输给一个连件像样裙子都买不起的夏可欣。
赵悦暗自摇头,这事儿劝不住,也不打算再劝。
只是看着自己好闺蜜的这副不服输的样子,赵悦犹豫了一下,还是劝了一句,“你悠着点,李骁那人看着就不好糊弄,你跟她较劲,别到时候自己下不来台。”
林晓冉冲她微微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的不悦,“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又没要跟谁较劲,就是觉得大家以后很难再见到了,单纯去唱个歌而已,你想哪儿去了。”
得!她多什么嘴啊,真是欠的。
赵悦识趣地闭了嘴,心想你要是真没较劲,眼睛倒是别老往夏可欣那边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