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脚,那只小东西拼命地爬走了,消失在雨夜中。
他是故意的,故意放走一个。
让那个所谓的“组织”知道,林初的身边有“人”在帮她,让他们不敢轻易出手。
彦川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拍打在身上。
好脏。
那些怪物的血,黑色的、腥臭的、带着腐蚀性的液体混在雨水里,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
他的身后,无数的触手缓缓收回体内。
那些触手上沾满了血和碎肉,林初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更不会喜欢他的样子。
都怪这些该死的东西。
他站在雨里很久,久到雨水把身上的血污冲刷干净,久到那股腥臭味被稀释到几乎闻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正是他们白天准备进去的那个小区。
林初要找妈妈。
那他就要提前保证,林初所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安全的。
小区里的灯几乎都灭了,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微弱的光。
里面的东西比刚才少了很多,大部分被他引到了广场上,已经解决了。
但还有漏网之鱼。
彦川再次化作一道黑雾,在每层楼道里无声地穿梭。
很快,小区的各个角落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短暂的挣扎声、然后被淹没在雨里,归于沉寂。
他的身后,无数的触手同时展开。在那个东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从内部连带着本体一起斩断。
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除了刚才那只,他故意放走报信的。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他能感知到这里面,是林初的母亲。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他害怕自己这副模样会吓到她。
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
彦川让雨水继续打在自己身上,把最后一丝血腥味也冲刷干净。
路过一处店铺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女装店,黑白色的简约装修,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在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林初说过的那句话,“没有换洗的衣服,臭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头,鼻子微微皱起来,像个在撒娇的小孩。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挂着的铃铛“叮铃”一声响了。
在里屋的老板娘立马迎了出来:“欢迎光——临——”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目光在彦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闻到了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也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作为最早一批进入地球的外星生命体,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被别人伤害。
侵入了这具名叫“唐珮”的人类身体后,她了解了许多,那些普通人,似乎并不知道总部的计划。
他们也是何其无辜。
彦川显然也发现了她的身份,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杀意。
唐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继续演下去。
“老板,您需要点什么?给女朋友买衣服吗?”
这是一家偏年轻风格的女装店。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怪物,奇怪的是,男人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神色竟然缓和了许多。
什么鬼?
他一个怪物,还真交上女朋友了?
真是惊了个大天。
彦川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上。
裙子的腰身收得很漂亮,像一只正在起舞的黑天鹅。
唐珮赶忙上去夸:“您的眼光真好,给您包起来?”
彦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愿意和林初之外的任何人有太多交流。
“等等——”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另一侧的橱窗。
那里挂着一套黑色的运动装。
她会跆拳道,需要跑跳,穿裙子,会不会不方便?
他指了指那套运动装,又点了另外几件衣服。
唐珮一一包好,装进袋子里。
彦川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唐珮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一个怪物,大半夜冒着雨,给一个人类女孩买衣服。
这世界还真是……
她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城市的另一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地下室里。
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里是“总部”的一个据点。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一个人影站在房间中央,低垂着头,姿态恭敬。
他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一节,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黑色的纹路在缓慢蠕动,那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他的手上拿着一张照片
正是彦川在小区的监控画面。
“报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块砂纸
“老大,三角小区那边出现了一个……新型变异体,我们派出去的人,都被杀了。”
“三十七个,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是因为恐惧。
“那个人……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那是一把黑色的皮椅,椅背很高,高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标志,一个六边形的蜂巢,中间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的瞳孔极细。
和林初第一次见到彦川时,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模一样。
“不到十分钟?”
椅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的,而且……”那人顿了一下,“他没有用任何武器。徒手。”
“我们的寄生体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被切断了联系,不是被杀死——是被直接「抹除」了,连本体都没有机会逃出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站着的那只怪物开始不安,久到台灯的光开始发烫。
不知多久,椅背后面的人动了,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照片。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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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颜色不太对。
比正常人白了很多,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手背上有一条细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照片,整个人顿住了。
照片上的那个年轻人,穿着T恤和长裤,站在雨里,脚下踩着一只怪物的尸体。
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杀戮,更像是在,清理垃圾。
那个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忽的,他说了一句话:“怎么是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震惊、不解,和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只保养得很好、带着疤痕的手,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控制不住地颤抖。
照片从他的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台灯的光照在那张照片上,照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您……认识他?”
站着的那只怪物试探着问。
“……档案。”
椅背后面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把三号档案拿过来。”
“三号?您是说——”
“去。”
仅仅一个字,却像一把刀,把那只怪物后面的话切断了。
它不敢再问,转身快步走出房间。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男人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盯着上面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张脸,和许多年前某个档案里的一张照片。
一模一样。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应该早就死了。”
“组织……组织明明说他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个女孩。
照片里,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的那个女孩,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但他认出了她。
她是谁,她姓什么,她是谁的女儿。
“……有意思。”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蛇。
“这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按下桌上一个隐藏的按钮。
墙壁上亮起一块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各种数据、地图、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画面,正对着那家女装店的门口。
画面里,一个年轻人刚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袋子,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在雨夜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盯紧她。”
男人对着空气说:“不要惊动他。”
“但那个女孩……”
“活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用她……把他引过来。”
“我们的实验,正好缺一个这样的样本。”
黑暗中,那张照片还躺在地上。
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照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照在他平静得不像话的表情上。
也照在他身后那个女孩模糊的侧脸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雨夜里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