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金属墙壁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你还好吗?”彦川开口了。
林初的脸色很差。
已经到了有些发白的地步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很多,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靠在电梯的墙壁上,声音弱弱的:“没事。就是这两天太累了,没休息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了灰尘,还有一股汗味。
袖口的地方不知道蹭到了什么,有一块暗色的污渍。
“一想到也换不了衣服——就更累了。”
衣服?
彦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没有出汗。
衣服上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不明白林初话里的意思。
但他没有问。
到了房间门口,彦川先进去检查了一遍。
窗户锁好了、浴室没有异样、床底下是空的、衣柜里只有衣架。
确定了林初的房间内没有任何危险,他这才退出来,让她走进去。
“今晚一定要把房门和窗户都锁好。”
他的表情很凝重,语气不像是在叮嘱,更像是在下命令:“窗帘也要拉上。不要开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我又不傻——”
林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就算是天塌了,今晚我也不可能出这个门。”
彦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林初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隔壁房间的方向赶:“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彦川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事叫我。”
“好。”
“我就在隔壁。”
“好。”
“我听得见。”
“好——”
“砰。”
门关上了。
彦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关门。
只是虚掩着。
留了一条缝。
正好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回到房间后,林初已是筋疲力尽。
她直接张开双臂,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大床上。
床单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工业香精,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让人很安心。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有一只小虫子的影子,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
终于有了空闲。
她打开手机,在各个软件上搜索关于怪物的报道。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搜索栏里输入“寄生”“怪物”“食人花”“病毒”
出来的全是电影截图和小说片段。
没有新闻。
没有官方通报。
没有预警信息。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只属于她的噩梦。
她又刷了一遍朋友圈,也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每个人都在发自己的生活,晚饭、加班、猫、自拍。
没有人提到那些东西。
没有人提到那些怪物。
没有人提到,那些从人脑子里钻出来的、长着人脸的虫子。
林初点开发帖的按钮,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把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写下来。
想告诉所有人:外面有危险、不要出门、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她放弃了。
她怕自己被打成神经病。
更怕打草惊蛇。
万一那些东西也在看手机呢?
最后,她打开了闺蜜余晓晓的聊天框。
“林初:怎么样,还安全吗?”
对面没有回复。
也许是没看见。
也许是在忙。
也许……
她不敢想“也许”后面的东西。
林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画面,馄饨店、彦川的手、包子的温度、谢景行的消息、父亲的身影——像碎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旋转、交织、重叠
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
起初一切安好。
林初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很紧,睡得很沉。
房间里只有空调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然后,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雨丝从窗口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凉意。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慢慢地,雨势越来越大。
“哗——”
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狂风呼啸而起。
楼下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像一群正在挣扎的溺水者。
林初被吵到了。
她皱了皱眉头,把身体侧向了窗户的另一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然后她“沉”了下去。
沉进了梦的最深处。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男人。
他笑着,将小时候的林初高高举起,又稳稳地接住,抱在怀里
“我们小木又长高了。”
小林初“咯咯”地笑着,伸出小手去抓男人的脸颊,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爸爸……爸爸……”
她始终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不是看不清,是林初已经快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他已经离开了太久。
久到她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他。
久到她在梦里的他,都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精致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棵小树,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一针一线慢慢绣出来的。
林初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却不知道是什么的香味。
像花香,又不完全是花香。
像草药,又不完全是草药。
那是一种她在现实中从未闻到过的味道,只存在于这个梦里,只存在于这个男人的身上。
陆明把这个香囊塞到小林初的口袋里,拍了拍她的头,然后把她放回了地上。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小木啊,这是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哦。”
“你要好好长大,长得像大树一样……雄壮。”
小林初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懵懵地点了点头,两只小手还攥着爸爸的衣角,不肯松开。
陆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只手很大,很厚实,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他迟迟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小小的林初看不懂。
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很复杂。
很沉重。
像一座山。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小林初站在原地,还没有别人的大腿高。
她被人流挤来挤去,小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她慌了。
她四处寻找陆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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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没有。
人群里全是陌生的脸,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
小人儿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要……不要丢下我!”
“爸爸!!!”
“——!!!”
林初猛然睁开眼,掀起被子坐了起来。
她的眼角淌下两行泪水,温热地滑过脸颊,滴在被单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长跑。
梦里的那个男人,她的父亲。
他已经走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但梦替她记住了。
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慢慢转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香囊。
白色,小树刺绣,针脚细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香囊带在身边的?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妈妈说她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抱着这个香囊才能睡着。
没有了它,她就会哭闹一整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拍在她的脸上,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拿起那个香囊,放在鼻子下面。
那股香味还在。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淡过。
她曾经拿着这个香囊去过很多地方。
问过香料店的老板、拜访过寺庙里的师傅、甚至在网上发过帖子,只想找到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味道。
没有人知道。
“这不是地球上的香料。”有一个老师傅这样跟她说。
她当时以为他在故弄玄虚。
现在。
她不确定了。
忽然,她的目光被楼下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路灯下,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速度很快。
快得像是错觉。
但林初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她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香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谁会在这种天气、这个时候,在街上奔跑?
还是说……那不是“人”?
“砰!砰!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
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有节奏。
不紧不慢。
像是在等她去开门。
林初的手开始发抖。
她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盏路灯——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影子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砰!砰!砰!”
敲门声还在继续。
林初的脑海里闪过彦川今晚说过的话——
“晚上那些东西会出来觅食。”
“窗帘也要拉上。不要开窗。”
“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任何人。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
门是锁着的。
链子也挂上了。
但她不知道那扇门能挡住什么。
她不知道门外面站着的是“谁”。
“砰!砰!砰!”
敲门声停了。
“林初。”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很低。
很轻。
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个声音说:“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