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迸发出剧烈的疼痛，在一片血光之中，姜栩看见了很多东西。
似乎是无数回忆碎片的闪回。
有孩子们大笑着的童真的笑脸，有饲养员高高扬起的鞭子，有污浊的水。
姜栩痛苦地捂住眼睛弯下腰去，季容很心疼地扶助她，不知道是真的在心疼她，还是心疼她的眼睛。
季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你看见了什么？”
姜栩紧紧闭上眼睛，用力在脑海中看到那只眼睛看到的片段，其中有一个数字是无数次闪回的。
“6号。”
“6号，我看见了6号。”
“什么6号？”
姜栩的右眼流出血来，眼睛使用过度，而姜栩这幅身体跟不上眼睛消耗的能量：“白鲸6号。”
萌宠乐园的中心地带，有一个下沉式小广场，旁边一圈台阶可以作为看台，平时这里可以用来做一些小型动物的杂技演出，比如说小猪跳水，或者鹦鹉钻火圈一类的表演。
下沉广场旁边有一个海豹池，不过进行了一番改建，在原有的水泥池基础上砌高了一圈池壁，加装了一套二手的水循环系统，水面上漂几个彩色的塑料球作为“互动道具”。
周小满吸吸鼻子：“什么味道？”
有一股味道，隔着防护面罩，渗透进几人的鼻腔。
“有点咸咸的，好像是大海的味道。”
“动物园里哪来的海。”
“好像真的有海。”姜栩脑袋一阵阵嗡鸣，眼睛发出的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疼痛愈演愈烈，昭示着这个地方非常危险。
与此同时，动物园之外的技术人员再一次试图链接通讯失败，他满头大汗回头看段意驰：“段执事，已经一个半小时了，我们应该要上报总部了！”
怨境之中的时间流速和怨境外面的时间流速不同，正常情况来说，一个大型任务的完成时间，按照怨境之外的时间测算，应该是四个小时左右，而如果失去联系超过半个小时，就说明情况已经比较严重，必须要向总部上报了。
总部很爱惜人才，段意驰这么做，是在用他们总部的人才冒险，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上面知道了，怪罪下来，今天现场的所有人都会被牵连，也难怪技术员那么着急。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员，神仙打架殃及池鱼，这事跟他有毛关系啊！
段意驰依旧阴沉着脸，皱着眉似乎在凝神思考。
技术员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时间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多一秒钟，里面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段执事，里面还有一个火系一个精神系异能者，这可都是联邦的人才……”
“够了，”段意驰抬手打断他的话，眼神中有些不甘，似乎还什么都没有测试出来，她只能用力闭上眼睛，用干涩的声音吩咐手下：“派第六组和第十三组空降支援，直接降落怨念核心，水族馆。”
姜栩他们并不在水族馆，甚至姜栩觉得，虽然事故发生地在水族馆，但并不代表，怨念的核心，就在水族馆。
她的右眼在萌宠乐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剧痛，要么就说明这里非常危险，已经超过之前在塞拉庄园的程度。
所以当姜栩看见有蓝色的水渐渐漫过自己的膝盖的时候，她以为是幻觉，后来才发现每个人都看到自己被淹没，整个萌宠乐园成为了一片汪洋，几个人漂浮在水面上，仿佛成为了在水池当中飘着的白鲸。
蓝色的水从地底涌出，一开始漫过几人的脚踝，紧接着漫过了小腿，用非常快的速度朝大腿逼近，浮力越来越大，姜栩感觉自己似乎漂在水中。
“水位在上涨！”赵铁峰大喝，“所有人往高处撤！”
可他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雾，听得很不真切。
从一进入怨境开始，通讯设备就出了问题，说话声要非常大，对方才能听见，现在，即便他们说话声音巨大，也很难听清了。
这意味着，这里也许真的是怨念的核心。
几人只能艰难辨认对方的口型，连说带比划进行交流沟通。
他们所在的位置只有看台相对高一些，但水面迅速上涨，像是有人在水龙头的那一端用尽全力拧开了阀门，九个人漂浮在水面上，像九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下沉广场周围的台阶、围栏、枯树，所有可以作为参照物的东西都已经被水面吞没。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暗蓝色的水，水面和天空的交界线模糊成一片，连日光都变成了水面上一个破碎的倒影。
水面上泛起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波纹不是从中心向外扩散，而是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汇聚，好像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把周围的水往自己身边拉。
“靠拢！”白鹭疯狂地比划，“向我靠拢！”
队员们开始往白鹭的方向游，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事实，水不是静止的。水下有一股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推，那方向是下沉广场的正中央。
“水下有东西在拉我！”阿正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他拼命划水，但他的身体却在往反方向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脚踝往深处拖。
“是漩涡！”老吴大叫，见大家不能理解，他疯狂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画圈，表示旋涡的形状，“水底下有个漩涡，别直接对抗暗流，往侧面游！斜着切出去！”
但已经晚了。
水面中央突然凹陷下去，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漩涡骤然成形。
漩涡中心的黑洞深不见底，暗蓝色的海水在漩涡边缘旋转着、翻滚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什么巨大的海洋生物正在水底张开嘴。
那些彩色的塑料球从水底浮上来，在漩涡边缘打着转，一颗接一颗地被吞入中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栩离漩涡最近。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腰，整个人被拖着往漩涡中心滑。
她拼命划水，但她的手臂力量在这种规模的水流面前毫无意义。
水面已经漫到了她的下巴，再有几秒她就会被拖进漩涡里。
就在她的头即将被水淹没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一切声音都被剥离。
队友们的嘴一张一合在喊她的名字，周小满惊恐扭曲的脸和季容朝她拼命游过来的身影，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忽然有一个声音，绕过耳膜，直接灌进了她的脑子，一个音调极高的哨音，尖锐、细长，像是有人拿钢针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无限延长的白线。
哨音之后是一声低沉的呜咽，呜咽声悠长而苍凉，音调缓慢地下沉，整片海水都在共鸣，像是海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叹息。
一个浪头打过来，姜栩被波浪压下去，整个人沉入水底，发现脚下原本萌宠乐园的土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深不可测的海底，他们就漂浮在这片水域当中，仿佛是漂浮在真正的大海之上。
这是白鲸的怨境。
它死在萌宠乐园小小的水池之中，但它在自己的意识中创造了一个大海，它魂牵梦萦想要回到的故乡。
漩涡中心的水面下，一头灰白色的巨大生物正在缓缓上升。
白鲸是中型鲸类，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五米，而怨念将它放大了，水下的灰白色影子足有七八米长，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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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沉没的潜艇重新浮出了海面。
它没有背鳍，身体光滑而圆润，在水下舒展的姿态优雅得惊人。
它的尾鳍轻轻一摆就搅动了半个水域的水流，它的胸鳍像两只巨大的翅膀一样从身体两侧展开。
姜栩张了张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就算发出了也没有人能听见。
所有人的听力都已经被白鲸的叫声摧毁了，在这片水域里，声音不再属于他们。
鲸鱼是哺乳动物，它需要呼吸空气，通过头顶的气孔。
此时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它头顶的气孔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炸开成千万颗水珠，它们悬停在空中，在凄冷的日光下闪烁着诡异的银灰色光泽，紧接着这些水珠凝结变形，每一颗水珠都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冰锥。
冰锥暴雨般落下。
季容脸色大变，她试图凝结火墙融化冰锥，但她现在是在水中，何况之前对付狼群怨灵的时候，她的力气已经消耗大半，导致她凝神聚力，但面前只窜了一下像是生日蜡烛那么细小的火苗，摇曳了一下，也熄灭了。
冰锥的形状在瞳孔中迅速扩大，距离几人的面门只剩不到一公分的距离，白鹭忽然反手压住队员，自己迎上去，催动心念，冰锥居然硬生生停在原地不动。
只见白鹭神情痛苦，她和冰锥之间似乎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细线，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它们不再向前。
白鹭是精神系异能者，这些冰锥是白鲸的精神所化，白鲸的社会化程度很高，和人一样有自己的感情和交流方式，它的怨念更加具体清晰，比之前狼和熊要精准很多，所以白鹭可以控制这些冰锥，现在是两者之间的精神较量。
然而哀兵必胜。
白鲸长年累月的痛苦积累之下，它的怨念要比白鹭的念力强大很多。
白鹭的额头青筋饱绽，眼睛充血，眼看就要坚持不住，姜栩忽然冲过来，在白鹭那根紧绷的神经崩断之前，把她和季容一手一个，压进了水中。
液体的阻力比空气更大，减弱了冰锥的伤害性，但依然有一些冰锥深深刺进姜栩的后背，一团红色在她背后扩散开。
其他人一见，也纷纷潜入水中。
潜入越深，冰锥受海水阻力越大，等到达他们面前时，基本不具有伤害。
冰锥纷纷刺入海水，如暴雨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每一根冰锥入水之后都没有消失。
它们在水下重新凝结、重新生长，变成一条条半透明的水触手。
水触手从水底无声无息地伸上来，缠住了每一个人的脚踝、小腿、手腕。
它们看起来是水做的，柔软而透明，但缠绕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在水下感受到了那种刺骨的寒意，水触手的表面在水中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顺着防护服的纤维缝隙刺进去，直接冻在了皮肤上。
林知远是第一个中招的。
他的左小腿被三条水触手同时缠住，冰晶刺破了他的防护服，冻伤在他腿上炸开一片紫黑色。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海水灌了进去，他呛出一串气泡，在水下拼命挣扎，但越挣扎水触手缠得越紧。
姜栩转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林知远正在往水下沉，他的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扯掉了，脸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林知远的方向潜过去，在水下她的速度比水面上快得多，右眼在水下发出灼灼的金光，像是两颗探照灯打在水底的暗蓝色幕布上。
她抓住林知远的衣领把他往上拽，但水触手的力量太大了，它们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又多了几条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