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栩是一个背对着门口的姿势,她面对着眼前高大的书柜,并不敢回头去看。
那玻璃珠的声音在她身后停下,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越是安静,姜栩越不敢轻举妄动,背后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姜栩微微侧过身子,试图从书柜的玻璃门的反光看到身后的情况。
月色很亮,穿透的窗外的浓雾,如同泼洒的水银一样从窗口翻涌进来,把房间照得雪亮,姜栩在玻璃中最先看到自己倒影。
在月色中,一切都只是影像,没有颜色,唯独姜栩的右眼在玻璃的反光中呈现金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瞳孔深处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又像是眼球里封着一枚金币,在月光下转了个角度,突然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盯着玻璃中自己的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她。明明是自己的眼睛,她却觉得无比陌生,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正透过她的眼眶往外看。
姜栩看得久了,好像眼前的眼睛已经不是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脸也不是自己的脸,看久了就会不认识自己,姜栩感觉有点眼花,她眨眨眼睛,呼出的气体喷洒在玻璃柜门上,似乎看见那玻璃如同平静的水面被吹皱一样,泛起了层层涟漪。
姜栩后腿两步,确信这扇玻璃门真的在融化,如同一池春水,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忽然之间,整个玻璃门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姜栩马上反应过来,她迅速后退,然而为时已晚,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卷进了旋涡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姜栩感觉到脑子都要被摇匀了,好像整个人被塞进了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一阵天旋地转,姜栩好像被冲进了下水道,在黑暗的管道里翻滚着下坠。
混乱过后,姜栩感觉自己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地面,但那种踩在地上的实感并没有让她安心,因为就在同一时间,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发现自己还是保持着那个盯着身后的姿势。
周围的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过,如果不是喉咙一阵一阵往上反酸水,姜栩恐怕也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她的心脏明明还在剧烈跳动,脑海中那种眩晕的感觉还未散去,心跳连带着她的额头的血管嘣嘣作响。
姜栩大喘气中,借着澄明的月光,看见身后一个模糊的长条影子,立在几步远的地方。
姜栩在镜子里看见它了,它也察觉到姜栩在透过镜子看它,两者均按兵不动,紧接着,姜栩听见了锐利的破风声音。
对面的东西终究沉不住气,主动发起了攻击。
姜栩迅速回头,右手抡起消防斧,手臂肌肉绷紧,腰腹发力,斧头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她以为的脑袋位置狠狠劈了下去。
“哗啦——”
并没有预想中切入□□的手感,而是硬碰硬,震得姜栩手臂一阵发麻,斧刃和石头撞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火星四溅,姜栩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斧柄,无数石头碎块哗啦啦砸在地上。
从碎块和躯体剩下的不分,姜栩看清这是一条蛇,非常粗壮,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冷光,这是一条石头雕刻而成的蛇。
正常的蛇根本不可能长得这么粗这么大,直立起来的上半身顶到天花板,那还是在姜栩已经砍掉了它的脑袋的前提下。
假如它的脑袋还在,姜栩在脑袋里补充那个画面,一定是低垂着巨大的头颅,吐着信子,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它身上的鳞片是那样清晰,呈现出石头的纹路来。
这条蛇应该是柱子上盘着的装饰,之前是石雕,现在活过来了。
姜栩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进入别墅大门的时候,在大厅里看到四根柱子,那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搜索宴会厅上,只模糊看见柱子上确实都有花纹,只是没细看,如今细想,四根柱子,起码四条这么大的蛇埋伏在暗处。
姜栩确定自己已经进入怨境之中,怨境的主人不死,怨境中的一切怪物都不死,果然地上的石块簌簌抖动,发出咔咔咔咔的声响。
姜栩眼睁睁看着这些碎石飞起来,在空中旋转,碰撞,拼接,像倒放一段爆炸录像,碎块找准了自己的位置,鳞片咬合鳞片,转瞬之间,那条石头蛇又重新拼了起来。
它立起上半身,昂首挺立,脑袋微微向后仰,做出一个即将攻击的姿态,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她。
“嗖——”一声,蛇头弹射过来,速度飞快,姜栩侧身躲过,顺手把斧头横扫过去,把蛇头从脖子处劈断,她下手从来盯准脑袋和脖子,干脆利落,然而失去脑袋的蛇身并没有停下来,它像是根本不需要脑袋,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抽向姜栩的小腿。
姜栩跳起来躲过去,然而随着蛇的行动,它所到之处就跟小猫掉毛一样掉落一地的小碎石头,姜栩落地的时候靴底踩到一块碎石,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顺势往旁边一滚,滚到了书桌后面,用书桌挡住了大半个身体。
那半截蛇身开始重新长出头来,墙角的碎石也飞了回去,重新拼合,昂着脑袋洋洋得意,这个东西可以无限重组,每一斧头劈下去都是白费力气,而她的体力是有限的,现在已经能感觉到手臂开始发酸了,再这么耗下去,等她力气耗尽的时候,就是这条蛇把她缠死的时候。
不可恋战,姜栩假装继续攻击,一边四下里张望,寻找破绽。
她对着蛇头连着劈了两斧头,趁它重新拼合,她猛地从书桌后面窜出去,绕过蛇的身体,一把抓住门框,把自己从门里甩了出去。
身后传来石头碰撞的哗啦声,那条蛇已经重新拼好了,正在追上来。
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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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月光满地。
姜栩头也不回地往楼梯方向跑。
跑到楼梯口,姜栩面临两个选择,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巨蛇紧跟着就要咬到她的屁股,姜栩只用了零点一秒决定往上走。
楼下她已经探索过了,楼上还没去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哪怕背后有蛇在追。
三楼是这栋别墅的最高一层,楼梯比一楼到二楼的那一段要窄得多,也没有了铁艺扶手,墙皮剥落得很厉害。姜栩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却看到一扇铁栅栏门横在面前。
栅栏门是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每一根铁条都有拇指那么粗,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姜栩抓住铁条用力晃了两下,铁栅栏纹丝不动,铁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栩凑近了往里看,栅栏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一些光来,似乎是摇曳的烛光。
姜栩饶是臂力大,然而要直接掰弯铁条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何况情况紧急,她没有太多时间同铁栅栏较劲,大蛇见姜栩被堵住,放慢了追击的速度,“嘶嘶”吐着信子,满身碎石稀里哗啦地游过来,对食物志在必得。
姜栩一边与巨蛇缠斗,但并不恋战,借着自己身体比较小的优势,从大蛇攻击的空隙中再次调换战场,绕到蛇后,顺着楼梯往下跑。
一楼的厅堂比自己刚进来的时候更加明亮,月光从巨大的窗户倾泻进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那些盘在柱子上的石蛇,一条一条从柱子上松脱下来,粗壮的身体滑过大理石地面,稀里哗啦的声音充斥耳畔。
巨蛇从身后追上来,姜栩连后退的路也被堵塞了。
原来被蛇群围攻是这种感觉,鼻尖萦绕的都是石头的味道,还能感觉到灰尘粉末呛入肺腑,那些蛇影不紧不慢离她越来越近。
姜栩握着消防斧,做攻击姿态。
眼前这些蛇似乎也知道眼前的人不好对付,因此非常谨慎,并没有贸然攻击,又或者它们想要用压迫感来刺激姜栩,享受猎物极度恐惧之下的绝望和挣扎。
姜栩才不会如它们所愿,她抡起斧头,往左攻击,实则虚晃一枪,往玩方向逃窜,在靠近窗户的时候抡圆了手臂,调转斧头的方向,用斧背一面砸向窗户的框架。
玻璃哗啦一声应声碎裂,姜栩整个人跟着摔出窗户,落在窗外柔软湿润的草地上,雾气四散腾飞,又很快归于平静。
雾气在草地上缓慢地流动,贴着地皮,像一条灰白色的河。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响在耳边。
从破开的窗口回望,那些蛇并没有追出来,它们似乎是有领地的,外面并不是它们的领地,所以它们停滞在月光照亮的大厅中,似乎又变回了石像,惨白的石头面孔均朝着姜栩的方向,一动不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