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窗里透进的光,是小禄子唯一能辨认时间变化的东西。
地面上满是干枯发霉的干草,小禄子身上的囚衣已经和流血的伤口黏在一起,稍微一动便会撕开,手脚上的镣铐被铁环锁在墙上,动弹不得。
四方砖石砌成的墙足有小臂厚,外头的声音全然传不进这方天地,距离他被关进来,已经是第十日了。
这十日来,除了刚来那时,主官和狱卒轮番上来用刑,几个人问出他的口供后,就将他像个垃圾似得忘在了这里。
除了每日进来送饭的狱卒,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甚至连死刑的消息也不曾有。
这种折磨是心灵上的,小禄子无人可问,也无人可依,只能静静地数着每一分每一秒,等待着那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令传来。
但这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令他生出一种,自己就会被落在这,等着伤口上的虫蚁将他慢慢啃食,最后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到了第十日,这座封闭的牢房终于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还带来了一件小禄子无比熟悉的东西。
狱卒打开牢门,腰间大串钥匙在行走前发出锐器相触的声响,听起来像极了某种刑具触碰的声音。
小禄子看见了狱卒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却忘了手脚都被固定住,只能徒劳地挣扎。
一身黑衣的狱卒走了进来,却只是侧身站在门前,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抬脚埋进了这堆满秽物的地界。
小禄子吃力地撑起眼皮,一道光跃入眼帘,他盯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光,而是一个人,身上素衣若雪。
长珏生了一张人人过目不忘的脸,眉若远山含雪,眸子却是深的,恍若冬夜里化不开的寒潭,薄唇寡淡,下颌线条利落,好看是好看,却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冷漠。
他走了进来,不管是这张脸还是这身简朴洁白的衣袍,都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小禄子自然也记得他,宴会上及时上前抢救长公主的,便正是他。
他在宫内待了那么久,自然也清楚,这位国师在成为国师之前,和长公主的关系……
现在会来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悬起一颗心,注视着长珏死死盯着自己的脸,似乎是在辨认他是否就是当日的刺客,看他是不是有可能找错了人。
长珏拖着步子走到小禄子的面前,高大的男人体面的站着,而他则被狼狈地钉在墙上,眼神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小禄子强撑着眼,又泄了气,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或是说些什么了,带有一种认命般地感觉垂下眼皮,不发一语。
狱卒站在门侧,对着长珏微微颔首:“国师大人,陛下有令,请您不要单独和犯人待太久。”
“我知道。”
长珏低声回答,得了承诺的狱卒也没接着看,径直关上门离开了。
周围一下子又被死寂淹没,小禄子没力气说话,长珏看着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人一时就这样相对无言,沉默了片刻。
长珏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苍白的手指穿过袖袍,拉下袖口,他手腕处陡然闪出冰冷的寒光,吸引了小禄子的视线。
他掀起眼帘,无意间瞥见了那件东西,袖箭由精钢锻就,小巧精致的同时还便于隐藏,不必像弩箭那般握在手里,用它来实行刺杀便利快捷,不易被人发现。
小禄子被下狱后,这东西自然而然出现在了沈怀瑾案上,现在又在国师手中,傻子都能想明白国师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
果然,长珏冷冽的视线自腕上滑过,落在小禄子的脸上,尖锐得如一把刀:
“熟悉吗?”
这话是明知故问,长珏此举不为问出什么,只是想让小禄子亲眼看看,他曾经拿着什么东西要杀掉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黄门,是不会有这样精巧的袖箭的,更不会有乌浒的‘双命藤’。”
说到“双命藤”时,长珏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禄子的表情,他没什么反应,连疑惑也没有,或许他甚至不知道这是毒药,只是他背后的人让他这么做、他便做了而已。
“国师大人,你放弃吧。”
小禄子将头偏到另外一边,直言:“我什么都不知道,更没什么想要辩解的。”
“想杀就快一点。”
小禄子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没想过要走出这个牢房,长珏的到来若是能给他个痛快,他反倒要感激他了。
可长珏只是抬起眼,眼底闪着阴冷的光,审视眼前的人,从袖中拿出另一个东西:
“你多虑了。”
他语气里透着淡然,将一个小瓷瓶上的塞子打开,小心地将一滴紫红色的液体滴在了袖箭中的箭簇上,只这一眼,小禄子便意识到了这瓶子里是什么。
“我本就不是同你来闲谈的,只是想要你感受下那人的痛苦罢了。”
“至于别的,我不在意。”
沈怀瑾能不能从他口中撬出真话,和长珏一点关系没有,不管刺杀是谁安排的,和突厥的仗都要打,就算不是突厥派的也会被当成是他们派的。
说着,长珏抬起手,小禄子恍然间发现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心口,这也正巧是他那日刺杀意图射向的位置。
“不……”
“不对。”长珏自言自语了一句,将手偏了一点,换成了肩膀:“直接射心口,毒发得太快。”
“射这里,你有一刻钟的时间感受毒药流遍全身时的痛苦。”
回忆起拔箭时,女人在他手下不断啜泣的场景,长珏咬紧后槽牙,目光阴冷。
小禄子求得不过是个痛快,现在却面临着被折磨的局面,顿时慌了起来,可他现在手脚被缚,躲又躲不过、辩解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长珏将手指放上袖箭,即将按下里面的卡扣时——“哐当!”
牢房门被人猛地踢开,浅青色的鞋履缓缓收回,沈琼华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牢房前。
她神情严肃,门外试图阻拦的狱卒一脸为难,劝阻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不敢擅自触碰沈琼华的身体。
得益于这间牢房的墙壁够厚,外面的动静里面是一点都没听到,现在骤然被人闯入,长珏几乎在巨响响起的同时,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臂,抬眼瞥向门口。
沈琼华的目光先是警惕,在瞅见里面的人说长珏后,转而闪出一抹疑惑:“国师……为何会在此?”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长珏的脸,一步步靠近,在长珏身前几寸远的地方站定。
“大理寺如今是无人了吗?竟然要劳烦国师在此处审问囚犯。”
长珏神色如常,在沈琼华面前保持着镇定无害的模样,方才在小禄子面前露出的尖刺与杀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生怕被沈琼华发现他的意图。
小禄子瞧见长珏将脸转向了他,语气冷冽如冰:“陛下令我查问‘双命藤’毒药的来源,并搜查出剩下的毒药,全都交由贫道处理。”
长珏情急之下编的理由倒也还像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他想出了一个完美符合他行事逻辑的借口,令沈琼华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沈琼华半信半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没从话里挑出错来。
只见她忽地又看向了小禄子,小禄子骤然被对上视线,登时便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感受到沈琼华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触及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以及手腕处的红痕时,展露出了极淡极淡的不忍。
纵然他令沈琼华吃了不少苦头,可到底不是主谋,反倒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眼神冰冷地望着小禄子,吐出几个字:“在你死之前,有个人要见你。”
小禄子抬眼看向门口,巴亚尔架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不是小印子又能是谁?
“你、你为何会来这?”
当着二人的面,小禄子原先破罐子破摔的神情陡然消失了,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看向沈琼华:
“长、长公主,此事与他无关,大理寺的人都查问过了,您这是要做什么?”
“急什么?”沈琼华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无需担忧,便当我大发慈悲,在你死之前,他有话要同你说,若是你珍惜这份情谊,自己就要好好思量清楚了。”
话音未落,巴亚尔骤然松开了钳制住小印子的手,小印子被朝前一推,慌张上前担忧地查看小禄子的伤势,话还未出口,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禄子,你这几日还好吗?!有没有人给你用私刑?!”
小禄子瞄了一眼一边的长珏,抿了抿唇,对着小印子勉强挤出一抹笑:
“我、我没事,倒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好不容易脱了嫌疑,还来找我做什么?”
小印子哽咽地扫过背对着他们的沈琼华,长珏抬起眼,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瞬的注视,注视着沈琼华的背影陷入沉思。
“殿下说了,只要你说出袖箭和毒药的来历,她可劝说陛下,放你出牢狱,以后也不会再追究此事。”
“什……”小禄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泪珠自眼角不受控制地滑下,擦过脸侧的鞭痕,密密麻麻地痛感不断传来,但他却浑不在意。
“你竟敢与长公主谈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话堵在喉咙里,眼神迸出怒意:“你难道不知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吗?!”
“你现在参与到这淌浑水里来,不管我下场如何,你在宫中都不可能有好日子过了!”
小印子骤然蹙起眉: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殿下心慈,若是丢了这个机会,你宫外的父母弟妹怎么办?还有你妹妹,你不是还答应她,要给她攒嫁妆嫁个好人家吗。”
提起家人,小禄子眼中闪出几分触动,嘴唇嚅动着,似是在犹豫,小印子见状心下一喜,又推了一把:
“你不是同我说过吗?你我亲如手足,我家中无人,自此以后你的家人便是我的。”
“你如今想要撒手不管,将他们都丢给我一人吗?”
小禄子眼神变了,从原先的决绝变得动摇,长珏听着那句“你的便是我的”,视线始终黏在沈琼华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琼华终于回头了,站在小印子的身后,目光越过他,与小禄子对视。
女人的目光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怜悯,她只是注视着他,仿佛他不是一个下人、一个奴仆,一个曾经想要刺杀皇帝的人,而是一个交易对象。
这时,小禄子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侥幸,万一只要他说出一切,他身上的罪便可轻轻揭过了呢?
既然有活着的机会,小印子也为此搭上了自己,那不妨一试,反正也不会有更加严重的后果了。
“那……”在一片死寂中,小禄子终于松开了紧闭的牙关,开了口:“殿下可否先派人,确认奴才家人的安康。”
沈琼华眨眨眼,没有过多沉默,“容大人已经将你的家人保护起来了。”
在小禄子供出自己是因为家人被要挟才要行刺后,容峥便派遣了两名暗卫在小禄子家中盯梢。
一来是想顺藤摸瓜抓出凶手,二来就算计划落空,那些人也是大周的子民,保护他们是职责所在。
小禄子满脸的疑惑,望着沈琼华的视线里满是讶然,似是在无声叩问:莫非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吗?
找来了小印子,还派人将他的家人看管起来,莫非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让他亲口说出他受尽酷刑都没吐露出的真相吗?
那沈琼华很有可能要失望了。
“毒……毒药和袖箭。”小禄子缓慢地开口。
沈琼华的视线钉在他的唇上,心中打起鼓,无数个疑问宛如饥饿的小兽,唯有真相才能喂饱他们,不然这好奇心便会飞快地啃食她的耐心,让她心绪繁乱。
但小禄子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大失所望。
“这些东西,都是被放在奴才去往东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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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经的小路上,因着奴才不识字,也没有书信,只是一个包裹。”
沈琼华好似被人当头一棒,彻底摸不清头脑,若这是借口,那这借口未免也太粗制滥造,谁会相信?
长珏瞥见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欲扶,沈琼华稳住了身子,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简直是一派胡言!”
“将包裹就这样随意放在路边,谁人能保证这东西必定落到你手里?!”
沈琼华眼中泛出血丝,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还有,就算你能拿到东西,又是谁告诉你你的目标是陛下,不止何处而来的一可疑包裹,你不仅不上报禁军,还听话乖觉,顺着那人的意来刺杀。”
“莫非你想告诉我,你从未有过求解的法子不可?!”
长珏及时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沈琼华,手掌抓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多少力,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将她和小禄子隔开。
瞥见沈琼华动了怒,小印子慌了,小禄子就这她的问题一一回答:“殿下息怒。”
“奴才每月初五去东内苑送早膳,魏公公年事已高,精神头却很足,时常天不亮便要用早膳,那时距离御厨臣起动还有半个时辰,奴才只好每次自己煮了薄粥送去。”
小禄子缓了缓,许久没有喝水的嗓子干得如火堆,勉强咽下一口津液才接着说下去:
“一月前,奴才又按着规矩给魏公公送早膳,路过未曾修葺的旧殿时,在宫墙下看见个狗洞。”
“奴才刚开始只当是谁落在哪里的,不料打开一看,里面便是一把袖箭和奴才送妹妹的生辰礼,上头还沾着血迹。”
说着,小禄子好似陷入了那日的回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蔓延进他的眼底,无神地盯着面前的地板,脸色煞白。
小禄子送给自己八岁妹妹的生辰礼是一支岫玉簪,岫玉不值什么钱,但这支玉簪是他亲手打磨的,天下找不出第二支。
而至于为什么小禄子知道刺杀目标是皇帝,则是因为:
“包裹着这些东西的布,内衬上绣着的,正是御用的龙纹……”
他睁大眼睛,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急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至于毒,奴才真的不知道有毒!那毒液应是早就擦在箭簇上的!奴才怕家里人在对方手里,也不敢告诉别人。”
沈琼华将指甲狠狠潜入手背,咬着牙问:
“那突厥人呢,你向大理寺的人招供,说是突厥人威胁你干的。”
小禄子登时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直面沈琼华质问的目光,只回答说:
“那是因为,奴才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知道突厥一直虎视眈眈,拿到这些东西后日思夜想,想来想去只觉得是突厥人暗中威胁,所以在招惹时才说了是受突厥人指使……”
小印子想起来了,当年小禄子一家原本也是良民,可突厥骤然袭击了他们的故乡,不得不举家搬迁到长安,急需一笔钱安身立命,恰好皇宫正在招收黄门,小禄子便被净了身送了进来。
小禄子对突厥的恨是在骨子里的,这种大逆不道又神神秘秘的刺杀,被他自然而然地和突厥关联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
可纵使是这样,小印子还是忍不住教训着骂道:“你真是糊涂啊?!”
他拎着小禄子的耳朵质问说:
“你明知刺杀一旦事成,皇宫大乱,那时突厥指不定会再次侵袭边疆,无数人会死在他们的刀下,你还敢做这件事?!”
“可我无路可走啊!”小禄子终于无法忍受,积压的泪水疯狂砸落。
他咽下喉间的苦涩,瞥向面前的沈琼华,苦笑出声:
“像我这样的人,无根无依的,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人也被我带着去死啊!”
小禄子无助到了一个顶点,没人知道他在皇宫待十数年,他的心中是多么悲苦孤寂,纵然有小印子,他心底的麻木却越积越深,像是腐烂的绿植。
面对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潜伏在皇宫内、甚至有可能就在他身边的卧底,他不敢赌!
他怕他刚找到禁军,另一边他的父母就会人头落地。
于是他只能乖乖听话,即使他清楚自己最后难逃一死。
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牢房中如雷贯耳,却难以表达出小禄子此时内心悲愤的万分之一。
沈琼华的双肩不断抖动,面对小禄子的不甘她又如何不清楚,但内心的愤怒以及后怕在一瞬间溢了出来,她死死抿住自己的唇。
“殿下。”
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长珏拿着帕子,抬起眼睫,漆黑的双眼直直盯向她,眼眸映照出她此时的面容。
沈琼华顿了顿,望向长珏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在这种时候,她没有再拒绝长珏的好意,接过手帕拭去了眼角强忍的泪。
“最后一个问题。”
小印子看着她走上前,识相地让开位置,见到沈琼华凑近了些,目光凌厉地盯着小禄子,缓缓说道:
“你可知,是谁将与突厥来往的书信放在你的床铺下的?”
小禄子愣住了,眼前这人眼底的恨如有实质,烫得吓人,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奴、奴才不知道。”
“奴才真的不知道!”
他大字都不识得一个,容峥将书信放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连上面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又会清楚这书信是谁放到他那里的。
沈琼华见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明白他本就知道的不多,脚下却固执地一步也不愿意挪动。
她不甘心。
好不容易查到点苗头,如今又走到了死巷,黄门的房间一间起码住着七八个,想查是谁干的实在是难上加难,心中却又不愿意就这样认命。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长珏动了,他走到沈琼华身边的,低声说:
“此地污秽,贫道送殿下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