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琼华如故 > 46. 分娩
    雨夜、雨滴好似一把把尖锐的石子,尽数砸在了毡帐顶上,天边蓦地闪出一瞬光亮,下一秒,闷雷在耳边炸开,整个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颤。

    马蹄践踏进蓄满雨水的泥潭,肮脏的泥浆飞溅,溅上黑袍边缘,隐没在夜色里。

    戴着斗篷的人将全身捂得严严实实,雨大得看不清路,他却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落下马鞭,在漆黑的大雨中狂奔着。

    “轰隆——!”

    “啊——!”

    女人的痛苦的尖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晚,驻守在毡帐外的突厥士兵却是无动于衷,充耳不闻地守在门口。

    帐内的血腥气混合着艾草燃烧的苦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鹿皮榻用被褥搭起了个遮挡架,沈琼华的面孔尚显稚嫩,可眉眼间已经多了些女人的风情,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整个人仰躺在榻上。

    流玉趴在她的裙底,骤然伸出头来,对着身边的两个小侍女焦急喊道:“殿下早产了!快使唤人去请接生稳婆!”

    两个侍女都是突厥人,流玉乍一着急之下用了汉语,反应过来后又用突厥语说了一遍。

    可比起流玉着急上火的样子,侍女们面面相觑,脸上带这一种茫然说:“没有特勤的吩咐,无人可以离开大帐。”

    流玉喉间一哽,自沈琼华有孕后,突厥可汗用让她好好安胎的由头,将她软禁在了这毡帐内,一连十月,能出去走走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远也无法离开大帐五十步。

    她情急之下竟然忘了这一茬了,流玉沉思了两秒,看着在榻上痛苦呻吟的沈琼华,她很快下了决定:“去请特勤来。”

    阿史那·阙是沈琼华的丈夫,他还是可以自由出入毡帐的。

    小侍女领命而去,阿史那·阙的毡帐本就里这不远,一刻钟不到,阿史那·阙便冒着雨焦急地掀开了帐子,快步靠近:“王妃怎么样了?”

    流玉正在安抚沈琼华的呼吸,阿史那·阙跪在她的榻前,看着满脸冷汗的沈琼华霎时慌了神。

    沈琼华忍着下身传来的阵阵疼痛,勉强扯出一抹笑,安抚地望向阿史那·阙,呼吸急促:“夫、夫君,我无事。”

    “啊……”

    她猛地一抽,手下一阵痉挛,死死拽着皮毛不放。

    阿史那·阙登时便皱紧眉头,流玉看沈琼华没有余力,只好代为对着他提到:“特勤,殿下这是早产,需得请稳婆啊!”

    “稳婆?”阿史那·阙真的是被吓得六魂无主,听了流玉的话才反应过来,低声念叨着稳婆稳婆,对着沈琼华坚定地点点头:“你安心,我这就去给你找!”

    说着,男人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了毡帐,可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拦了下来。

    领头的突厥士兵面色阴森,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与阴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焦急的阿史那·阙,眼底没有一丝对特勤的尊敬:

    “特勤见谅,可汗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特勤妃的帐中。”

    这士兵将领是阿史那·咄曼的亲兵,往日里跟着主子作威作福,没少折辱这无甚威望的特勤,自然也不会将什么特勤妃放在眼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向来大气都不敢在他面前喘的阿史那·阙,竟然鼓起勇气申辩道:“特勤妃即将临盆,难道可汗的命令中还有不许稳婆入内的条规吗?”

    注视着面前板着脸的男人,士兵将领不由得眯起眼,打量着他,语调冰冷地好似寒霜:“御医三日前给特勤妃看诊,明明说了离临盆还有半月。”

    “特勤莫非是想以权压人,害我们白白跑一趟吗?”

    这话说出口简直荒谬,且不提阿史那·阙有何权可以以权压人,便是特勤妃有早产迹象、腹痛难忍,便是寻常人家都会为了心安去请稳婆,她以尊贵的特勤妃又有何不可。

    沈琼华情况危急,阿史那·阙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允许,说着便要冲出士兵的包围,岂料下一秒,他的眼神定格在了某处,愣了一秒。

    “大哥!”

    两个士兵架着他的两只手,阿史那·阙不闻不问,直直地去叫前头的一个身影。

    男人被他唤住,身子一顿,拐道朝着这边走来。

    “这是发生了何事?”

    士兵们纷纷回头,看向朝着这边靠近的人。

    只见男人一袭玄色毛边窄袖长袍,三指宽的金钉革带,腰左侧悬着把银质弯刀,上头嵌了三颗拇指大的绿松石,左耳一只金银错大耳环,指甲盖那么大的血石在夜色中闪着幽暗的光。

    男人容貌冷峻,线条凌厉,抬眼间犹如老鹰般的视线扫过来,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压。

    他一来,架着阿史那·阙的两个士兵登时便乖乖地收回了手。

    阿史那·阙更是像看见了救星般,赶忙奔至近前,焦急地告知说:“大哥,我的王妃要早产了,拜托,请帮我找两个稳婆来吧!”

    男人先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雨水打在二人的脸上,神色变得模糊不清。

    此人正是突厥可汗的第一子,也就是长子——阿史那·乌苏设,虽说最受突厥可汗宠爱的儿子确实是阿史那·咄曼不假。

    可阿史那·乌苏设的生母尊贵,又是正妻之子,即便是阿史那·咄曼本人来了,也得给三分面子。

    果不其然,士兵将领在看见阿史那·乌苏设来了之后,脸色显然凝重了些,压低声音道:

    “属下是禀旨办事,还请特勤就不要惹火烧身了。”

    阿史那·乌苏设看看满眼恳切的阿史那·阙,再瞥了一眼那向来喜欢巴结阿史那·咄曼的将领,短短一瞬便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背着手,注视着将领的视线中闪过一抹威胁,雨声中男人的声音显得无比肃然:

    “是吗,我竟不知可汗的命令,是让特勤妃带着我突厥的皇子一尸两命,若是特勤妃真有个什么好歹……”

    他眯着眼,语气里透出些危险的意味:“——要是你愿意一力承担这个责任,我倒是也不介意。”

    将领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就算特勤妃没什么事,他也占不到便宜,但要是特勤妃有个什么好歹,那个喜怒无常的主子,难道会出手保下他吗?

    他不确定,阿史那·咄曼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即使是身边的亲卫,也不见他给了多少优待。

    细想之下,将领摆了摆手,挡路的士兵顿时撤开,阿史那·阙抓紧时间就奔了出去,只身奔跑进雨幕中。

    阿史那·乌苏设望着他的背影,再回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毡帐,摇摇头离开了。

    待阿史那·阙带回两位稳婆时,他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一把人带回来就连声嘱咐道:“快、快去,王妃要临盆了。”

    两个稳婆自然是不敢懈怠,这起码也是突厥可汗的亲孙,有个什么她们可吃罪不起,只得赶紧去看沈琼华的情况。

    流玉也是个未出嫁的女孩,在这方面仅仅是以前听李嬷嬷大致讲过,必然没有两位稳婆知道得多,就主动让开位置让稳婆检查。

    稳婆掰开沈琼华的腿,观察早产的情况,另一人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工具,有磨利的石刀、驼毛线,还将一个碗放在火炉上加热,里面是热羊油。

    检查完毕,稳婆撇撇嘴,斜着眼看着榻上的产妇,在流玉的希冀中说:“特勤妃确是早产,准备好油脂。”

    “已经备上了。”

    两个稳婆的对话听得流玉是云里雾里的,不是说接生吗,按照李嬷嬷的说法应当是准备干净的剪子和大量的热水,怎么忽然扯上油脂。

    油脂热化后,被稳婆放在一旁的水盆里冷却,变为一碗乳白色的油膏。

    只见一个稳婆上前,将热油涂在了沈琼华的小腹,自上而下推压宫底,想以此来推动宫缩。

    沈琼华虽感不适,但疼痛占据了她大部分理智,喉咙中似是有一团火在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在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李嬷嬷说过女子生产最怕脱力,有那力气叫喊,或许保留体力生产才是要紧事。

    两个稳婆教她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发力才能让孩子出来,沈琼华抓着流玉的手,在对方的指引下深呼吸。

    就这样一边从上面推,一边从体内发力,生产过程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阿史那·阙在外面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进去生怕帮倒忙。

    天色愈发深了,雨下了又停下了又停,一直到半夜,里面忽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

    阿史那·阙因为过于疲惫在帐前累得半睡了过去,听见里面忽然出了不小的动静,猛地惊醒也顾不上许多,抬腿便冲了进去,却在进入毡帐前被某人抓住手腕。

    毡帐内,流玉挡在已经渐渐脱力的沈琼华榻前,用自己瘦弱的身板挡住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稳婆,死死拦着不让她们靠近。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为了特勤妃好啊!”

    圆脸稳婆不耐发问,得到的自然是流玉毫不客气的回嘴:“你们助殿下生孩子就好好助,为何忽然要动手?!”

    她的视线从圆脸稳婆的双手上扫过,那双粗粝的大手上已经涂满油膏,正跃跃欲试地袭向沈琼华的裙底。

    原来,因为孩子久久没有生下,稳婆害怕再这样下去怕是会落得个一尸两命、母子俱亡的下场,害怕担责,她们不得不用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在突厥,不少女人同样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普遍身体会比中原女子健壮不少,腰也会更加圆一些。

    为此当产妇难产时,产婆偶尔会在自己手上涂满油膏,从产妇的□□伸进去轻轻拽出孩子。

    可这个办法也要看个人体质啊!

    流玉想想都觉得瘆人,沈琼华虽也是日渐丰腴,比少女时多了些成熟,却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啊,要是真用了这个法子,对沈琼华的身体伤害简直难以想象。

    可流玉同时也感到为难,眼神扫过面的苍白的沈琼华,她知道殿下和孩子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但即使是这样,稳婆的方法还是欠妥,只是她还能听谁的呢?

    此时的流玉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要是有中原来的郎中或稳婆就好了,至少现在不用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外面再次响起一道轰鸣声,好似是上天听见了流玉的愿望,阿史那·阙忽然闯入毡帐,面带欣喜地喊道:“来了,来了!有个中原来的郎中!”

    帐内的四个人皆是一愣,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忽然从阿史那·阙的身后走出。

    来人身材高挑、带着兜帽显然是一路疾行,袍角还溅了泥浆,看不清面容便分不出男女,但看身量,应当是男人无疑。

    男人帮助生产原是大不妥,可看着稳婆沾满油膏的手,流玉还是咬着牙,问:“敢问阁下是谁?可是大周人。”

    兜帽下的头点了点,流玉又追问:“既是大周人,便该知殿下身份,为何藏头露尾不肯以真容示人。”

    “流、流玉。”

    床榻上,沈琼华的行动已经极为不便,却还是强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对着流玉训斥道:“不得无礼……”

    倘若真是郎中,那他现在无疑是唯一可以帮助沈琼华的人,不可以得罪了。

    再加上,沈琼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说中原话的人了,对故乡的思念令她不禁对面前的人多了几分信任。

    兜帽人隔着层帐子和沈琼华对视,低头行礼,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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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嘶哑,听起来像是一老翁:“见过殿下,老夫乃是一介途径此处的游医,听闻殿下难产,特地前来献上绵薄之力。”

    “至于为何戴着兜帽……”他顿了顿,有几分犹豫:“老夫面容有损,为了不惊扰他人,只好以兜帽面具示人,还请殿下勿怪。”

    “哪里……我们无意窥探先生隐私,只希望……”沈琼华捂着自己不断阵痛的腹部,全身冷汗直冒,发丝黏在脸侧,一字一句艰难道:

    “只求先生可救我,和我腹中的孩儿。”

    时间不容拖沓,沈琼华的情况危机,兜帽人只给出了一句承诺:“老夫必定全力而为。”

    沈琼华下了令,流玉闭上嘴,忙不迭地掀开帐子,给兜帽人打下手。

    只见兜帽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包已经挑拣好的药材,交到两个稳婆手上:“这是催产药,快点熬一碗给殿下服下。”

    说着,兜帽人净了手,才去查看沈琼华的情况,当他伸手去拉那遮盖的被褥时,流玉还是下意识地皱起眉,觉得此举不妥,可为了殿下,她只好暂时忍下这一口气。

    兜帽人仔细观察完情况,语气没有一丝僵硬,只是理智地下了判断:“殿下是胎斜难产,老夫为殿下施针矫正胎位,请殿下忍忍。”

    旋即,他又看向另外几人:“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僵在原地的众人顿时如梦初醒般,开始忙活起来。

    阿史那·阙仍然是等在毡帐外,看着一盆盆捧进去的热水,都变成了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心中万分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夜晚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煎熬。

    终于,天边撕开一道白,灰蒙蒙的夜色如潮水般退却,太阳羞涩得露出一角,迸射出金灿的阳光。

    毡帐内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啼,阿史那·阙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思绪被这一阵哭声瞬间唤回。

    他怔愣地掀开帘子,恰好此时,流玉将用皮草抱起来的婴儿放进沈琼华的臂弯里,目光痴痴地定格在榻上。

    沈琼华面色憔悴、精疲力竭,好似刚经历了一场非人的折磨,但她看向怀中孩子的眼神,却是前所未见的明亮。

    婴儿的皮肤通红,一张小脸皱巴巴的,乌黑的胎发有些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可爱的样子,但这是沈琼华的孩子。

    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落在了婴儿的小手上,哑着嗓子呼唤她:“这是我的孩子……”

    沈琼华喃喃道,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既令她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力量,又让她感到恐惧,害怕这个孩子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她想,这难道是当年阿娘生下她时的心情吗?

    旋即,沈琼华看向了站在门口的阿史那·阙,朝着他扬起一个满是疲惫,却十分幸福的笑:“愣在哪里干什么?”

    阿史那·阙才如梦初醒般地扑到她的榻前,笨拙的模样引得流玉和两个稳婆笑了起来,他抱起孩子的手都在发抖,看得沈琼华有些慌。

    “看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阿史那·阙的脑海瞬间被“女儿”的两个字占据,他心中也有一瞬,出现了和沈琼华一样的感受。

    “我们要保护她,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沈琼华盯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绝对不能让我们的命运降临在她的身上。”

    兜帽人注视着这幸福的一幕,垂在身侧的手背到身后,他并不想打断眼前这三人的相聚时刻,但有些话,他无论如何都得说。

    旋即,他朝前走一步,这举动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殿下。”他低声说:“有一件事,老夫必须如实告知。”

    沈琼华和阿史那·阙都茫然地注视着他,可他只是沉默了一会,流玉迅速会意,带着两个稳婆退了下去。

    待帐内只剩下了三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兜帽人终于将那件事娓娓道来:“殿下的身体已经透支,您以后绝不能再怀孕了。”

    “不然,即使您怀上,下一次分娩就不一定能母子平安了。”

    这一句话,便相当于给沈琼华的身体下了判决,她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阿史那·阙也愣住了,身为男子,他其实并不是很能对此事感到感同身受,只是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色。

    沈琼华眼神飘忽,她本就处在劫后余生的情绪中,突如其来的消息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

    “什……”她的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老夫说殿下绝不可再怀孕,若不然,殿下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兜帽人的话说的果断,沈琼华的心情却是打翻了调料盒,一时五味杂陈。

    她本能的不喜欢这种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上夺走了——一件理所应当是她所有的东西。

    气氛一时凝固成冰,三人从一开始的狂喜陷入冰点,事情他已经说清楚了,接下来便是这对夫妻自己的决定。

    兜帽人走出毡帐,没人阻拦。

    在离去前,他回过头,深深地再看了一眼毡帐,兜帽下,俨然是一张年轻清俊的面孔。

    长珏自得了公主有孕的消息,提前三月便朝着这边赶,原来就悄悄跟过一趟,摸到突厥的位置也不难,难的是要在这里打听到沈琼华的住处。

    他便一边行医,一边在突厥的皇宫外等待着,沈琼华的体质他最是了解,知道这次分娩怕是凶多极少,不远万里赶来只为护得她平安。

    得知早产的事情后,长珏连夜策马,好在终于是赶上了。

    他牵起自己来时骑着的那匹白驹,在初升的阳光下踏上了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