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烜躲避了他的视线,瞥了旁边女生一眼,垂下眼睑接了一句:“嗯,有福。”

    “哎,小贺今年多大了?”扯到婚嫁这个话题老年人总是特别感兴趣,喝了口酒又继续问:“成家了吗?”

    云伽听到王大爷对贺烜私生活的八卦后抓耳挠腮的,对于在场唯一一个知道老板性取向的人,她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对贺烜不太友好。

    没想到贺烜却是坦坦荡荡回答:“今年28,还没有成家。”

    话一落,她就在一旁及时补救:“害,我们老板他不急的,像他们这种业界精英啊,都是很晚才成家的,年轻的时候都是以事业优先,结婚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的。”

    以免让人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虽然是在农村,还是老年人,应该不会想那么多。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有自己的想法啊。”王大爷感慨道,不免想到自己家的那个不肖子孙。

    正在大家哈哈一笑准备掠过这个话题的时候,贺烜看向云伽,一字一顿:“结婚在我的考虑范围,而且我很急。”

    说完很快头就转了回去。

    云伽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男人的侧脸:她帮他解围,他竟然还当众背刺她。

    “年轻人就是得有这个想法!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老祖宗上传下来的,也是先成家。有个知心人在你身边,这日子过的才舒坦啊!”

    王大爷一杯酒下肚,激动地脸都红了,唠叨着唠叨着就开始忆往昔了。

    程遂也红着脸时不时跟着捧哏。

    云伽和贺烜二人就在对面一唱一和的面前静静地吃着菜,但此时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云伽埋头吃着吃着就发现面前的盘子里多出了一些她喜欢的菜,而且,好像,还是从旁边过来的。

    她怀疑地往旁边瞄了两眼,却发现对方若无其事地在剥着虾。

    身体不由坐得笔直,云伽拿起桌旁的纸巾擦了擦嘴,坐在那等着守株待兔。

    好一会儿那人都没有动作,正当云伽准备继续埋头干饭时,旁边的贺烜虾剥着剥着就放进了她碗里。

    这么明目张胆嘛?

    终于让她抓到现行了,云伽故作惊讶:“老大,这不太好吧,怎么能让您给我剥虾呢?”

    男人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事,你喜欢,你吃。”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最喜欢吃虾的?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贺烜也挺喜欢吃虾的。

    云伽咬着唇,不禁暗道:这难道就是快要分别的预告吗,连老板都对她这么好。

    正想着,下一只虾就已经送达,还顺便附送了一句:“想什么呢?快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啊。

    云伽非常有眼色地把那一盘剩下的虾全都一个一个地夹过来,然后便开始上手自己一个一个地剥,剥完就挨个放进贺烜的盘子里。

    一堆虾皮里被夹进了一只虾,贺烜手上的动作一顿,睨眸,只见旁边的女生满脸羞涩,低头认真地剥着盘子里的虾。

    贺烜手上的动作放慢了许多,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这一盘虾差不多都在两个人的盘子里了,经过加工后又潜移默化地转移到对方的盘子里。

    两个人暗戳戳的小动作就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显得更为隐秘。

    对面一老一少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到贺烜这里了。

    “还是贺总年轻有为啊,年纪轻轻就是首席工程师了!”

    “我们村里的无人机就是贺总研发的啊。”

    “哟呵,这么厉害啊!”

    “无人机啊,想当年我们部队里的飞机......”

    “来,贺总,敬你一杯。”

    “......”

    天色愈发暗沉,屋檐下吊着的那盏白炽灯下面围了一圈扑了无数次的飞蛾。

    快要进入夏天了,村子里的小动物也都活跃起来了,衬得他们这方小桌都安静了不少。

    要说这桌上最性情的人,那当属是王大爷了。

    前半辈子的好坏全抖落在了酒桌上,一会儿鼻孔朝天地吹牛,一会儿耷拉下脑袋略显落寞;一会儿肩膀微微耸动,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

    而这时程遂总能接住王大爷的各种话,赞美也好,安慰也罢,至少让老爷子今晚心里敞亮了。

    只是不敢想,那样的话他听了多少遍,这样的话他又说了多少遍。

    一顿吵吵闹闹过后,王大爷在一阵豪言壮志后困意袭来就回房间休息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在饭桌上,好像少了一个人突然间就不会说话似的,喧闹被抽走了芯子,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云伽托着腮,问出了这些天一直以来的疑惑:“哥,我特想问你,你当年来到这里,是怎么打算的?”

    贺烜抬眼,他也有点好奇。以他的经验,现在年轻人愿意来农村的不多了,部门里的那几个新人哪个不是家里娇生惯养的?

    程遂来回扫了对面两人几眼,轻声笑了起来。

    “我不像贺技术非凡,可以留在大城市。当年我毕业,在大学的那个城市投了几百份简历,愣是没一家公司愿意要我。”

    “我就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故事就酒。

    程遂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口,抿了抿唇:“后来,我就来到了这里。”

    接着良久没人说话,程遂盯着白炽灯下的飞蛾发呆。

    作为倾听者,云伽和贺烜两个人也耐着性子,没有催促。

    忽地,程遂转过头来,眼眶里还想泛着泪花,但嘴角却是扬着的:“我没告诉过你们吧,其实,我也是在这个村里长大的。”

    云伽脱口就问:“那你不姓王啊?”

    “是啊,我不姓王,我姓程。可是程家人不要我啊,是王家人把我养大的。”

    女生可能天生同理心泛滥,仅仅这一句话,云伽感觉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那你?”

    云伽的问题没问完整,程遂也没有回答。

    “后来,我想回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如你们所见,这个村子贫瘠、凋敝、空乏。大多数人想的是逃离,而我却选择回到这里,我想让逃离这里的人在回来。”

    故事讲的差不多了,一杯酒也随着下肚了。

    程遂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到贺烜面前。

    “贺总,谢谢你啊。要是没有你,那台无人机我们村指定是拿不下来的。”

    “村子里种地的都是些年龄大的,一大把年纪本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还要为生计奔波,背着几斤重的药桶,在田里一呆就是一天。”

    程遂手里的酒摇摇欲坠,本就满得要溢出来的就这下更是直接就洒了桌上一大片。

    贺烜看不下去,一把扶住程遂的手腕,帮他稳住了手里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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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热的触感使程遂清醒了几分,他连忙收回手,一口干了这杯酒。

    “谢谢啊,我,我干了。”

    从头到尾,只是程遂大着舌头在滔滔不绝,云伽时而热泪盈眶表示崇拜,时而耷拉着脑袋表示同情......

    而贺烜靠在椅子上,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

    眼看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空气再次进入沉默的状态。

    即使喝了这么多酒,程遂的理智还是尚存的。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倾身,语气诚恳:“贺总,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继续合作。”

    要不是有云伽,他也不可能认识贺烜,更不可能和他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呀。

    况且这云伽都快走了,以后他见贺烜的机会就更少了,也可以说,几乎就是没有。

    虽说贺烜和上次变得不太一样,可光凭他说服县里给他们加大补贴这一件事,贺烜这个人就值得深交。

    贺烜这才坐直身子,挑了挑眉:“好啊。”

    程遂这边的手机已经拿在手上等着扫二维码了,贺烜这边还无动于衷。

    程遂无奈再次提醒。

    贺烜敲了敲旁边的桌子,并且扭头喊了句:“云伽。”

    云伽也是人菜瘾大,在他们都把酒放下的时候,她悄摸摸地偷饮了好几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酒瓶在那发呆呢。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猛地一抬头。

    上下扫了眼自己的身体才确定,唔,她现在就是云伽。

    这才迷迷糊糊地回头,只是两眼有点昏花。

    “嗯?”

    贺烜把左手边的手机放在云伽面前,语气平淡:“加一下程遂。”

    云伽反应慢半拍回应道:“哦。”

    这个酒鬼根本没注意到前面已经放了一台手机,晕乎乎地就去摸索自己的手机。

    嘴里还嘟囔着:“我的手机呢?”

    贺烜手都举麻了也不见有人接过他手里的手机,偏偏对面的程遂还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贺烜轻咳一声,凑到云伽耳旁低语:“用我的手机加。”

    明明手机就在旁边凳子的包里,云伽还是翻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心烦意乱之际,听到这句话,她恍然,如获珍宝似的接过男人手中的手机,仅存的理智让她问了句:“老大,您的密码是?”

    男人眸色深沉,溶于黑夜,但盯着的人却是程遂,好像这句话不是要回答呢个问题的,而是要专门说给对面的那个人听。

    他漫不经心道了一句:“我的密码你不知道?”

    女生咧嘴一笑:“嘿嘿,我知道。”

    云伽按照记忆里的密码很顺利地打开了手机,又很顺利地点进微信,成功添加了程遂。

    然后炫耀似的把手机递给了贺烜。

    贺烜接过手机,揉了揉女生的头发,轻声说了句:“真棒。”

    在酒里的云伽也能感受到自己是得了夸奖,乐悠悠地回过头继续拿起酒杯喝酒。

    一旁的男人及时制止:“不能再喝了,乖。”

    云伽也没反驳,面带微笑地就枕着胳膊在旁边躺下了。

    程遂吞了吞口水,瞄了眼斜对面已经有点不省人事的云伽,低声凑到贺烜耳旁呢喃了句:“贺总,我总觉得你对我有误解。”

    刚才还和煦春风的贺烜一秒切回声色俱厉,头都没抬:“那是你感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