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后,云伽已经将近三天足不出户了。一方面是因为上次在医院的事,她实在无颜去见贺烜,另一方面是她在疯狂修改毕业论文。

    一转眼,她的大学四年就要结束了。云伽这几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毕业季就好像是梅雨季,没有前途光明的升学之路,也没有能够托底的offer。

    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非要把实习期安排在大学最后一学期,不会真以为他们找到个实习工作就可以顺利留在这里了吧。

    云伽仔细想了一下,她以后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先不论贺烜会不会同意她继续留在这里,可如果她留在这里的话,她不是专业人才,那就只能是个小助理,也许,以后也一直是个小助理。

    好像以后所有的规划都要在现在这个时候考虑,考虑自己未来几十年在哪工作,考虑自己找到工作有没有价值。

    她很烦躁,烦躁毕业论文,烦躁即将毕业的心慌,烦躁未来的未知。

    烦躁的她一晚上投了上百份简历。

    第二天醒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带来了一股湿润的微风,压下了心里的那点燥意。

    心上被压了好几天的郁结散了那么一点,随之而来的是胃里的空荡荡。

    云伽等了又等,才等来那个时间段,一个厨房里没什么人的时间段。倒也不是说她有多不好意思,就是觉得她现在不想见人。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又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

    一路安全,正当她把伞收起来准备呼口气庆幸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尊身影。

    见到领导就跑的习惯应该不太好吧。

    刚才还在微张的嘴巴立马合上,并且挤了一个笑容:“老大好。”

    一头长发随意地在头顶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不经意地落在耳畔和颈后。一张小脸露了个全乎,光洁、明亮,还带点因心理作用产生的红润。

    虽然是打了伞,但头顶还是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贺烜听到声响抬起头,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眼神停留在云伽身上。

    云伽被看得有点发毛,她移动着碎步走过去,坐在男人面前。

    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医院里尴尬的一幕还在眼前挥之不去,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问好,脸上扬起一个假惺惺的笑。

    “老大,早上好啊。”

    这次男人没有无视她的问好,但也没有回应她的问好。

    “伤怎么样了?”

    “哦,差不多快好了。”

    “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

    “吃饭了吗?”

    “没有。”

    两个人一问一答,知道的是两个人来吃早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审讯犯人呢。

    幸好不是冬天,要不两个人都得被他俩之间的冷空气冻起来。

    云伽的肚子早就在抗议地叫唤个不停了,刚开始她还有点小尴尬,担心她肚子叫的声音会不会被贺烜听到。但后面在贺烜不停的关心下她就很无所谓了,甚至还希望肚子叫得大声点,不然对面的人怎么会知道人来到厨房无非是饿了来吃饭的,还用问?

    不负所望,云伽的肚子抗议了很大一声。

    还是在这客套的关心结束后,两人相顾无言,极其安静的环境下,清晰的一声咕噜声让这本就尴尬的氛围更加尴尬了。

    女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垂头解释着:“那个。”

    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但此时她必须要说点什么来掩饰那不合时宜的声响。

    还没等云伽脑子里蹦出理由,对面的男人直接站起身,丢下一句。

    “我去给你盛饭。”

    女生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好,好啊。”

    说完云伽就被自己强大的配得感吓哭了,她怎么能让老板去盛饭呢?

    这才短短几天没上班,就把职场礼仪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算了,反正也快要离开了,没有礼貌就没有礼貌吧,印象不好就印象不好吧。

    女生托着腮看着外面细细的雨丝安慰着自己。

    好久没见到贺烜,这一见到云伽又想起了他俩身上还藏着该死的不定时灵魂互换。

    这玩意不知道什么情况又把他们俩互换了,她可怎么办啊?

    嘿嘿,那还不好办?

    那她就是伟大的工程师,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了。可如果又换回来了,那她又变成了那渺小的实习生,还得接受社会的摧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动力,自己住到别人的身体里是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可别人住到自己的身体里呢?是来体验贫民窟的生活吗?

    云伽扭过头盯着橱柜前的背影,想着自己也要发奋图强,努力工作,总不能别人来到自己的身体里生活条件骤然下降,至少,不能有太大的落差吧。不然搞得自己像是占了什么便宜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转眼间,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粥和一盘蒸食,红薯,包子什么的。

    男人已经走过来的时候,云伽已经入了神,刚反应过来就猛地转过头,然后,一股酸爽感涌了上来。

    “嘶。”她吸了一口冷气。

    “没事吧?”

    男人伸出的手让女生的脖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云伽看着那只停在空中的手,抿了抿唇,说了句:“没事。”

    男人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

    女生咬了一小块红薯,看对面的男人面前什么都没有,诧异地问:“您怎么不吃?”

    刚才还无所谓职场礼仪的人下一秒就用上了敬语。

    男人平淡地回答:“吃过了。”

    “哦。”

    吃过了还坐这儿干嘛?

    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是有点奇怪,是很奇怪!

    女生一边咀嚼着口中的食物,一边头脑风暴。

    奇怪,每次一换回来,贺烜身上总会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云伽终于想起来,贺烜是一个得了后遗症的男人,所以奇怪点是很正常的。但为什么自己没有?难道是她年轻,免疫力强?

    不知不觉中,一个小红薯已经吃完了。

    村里面自己种的红薯又甜又糯,云伽咂咂嘴想再吃一个。

    正要伸手去拿,盘子却被男人拿远了。

    “你干嘛?”

    贺烜抬眸幽幽,想说空腹吃太多红薯不好,但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红薯吃多了放屁。”

    女生不可思议,连眼都忘了眨。

    果然大家都是凡人,就连老大也会说这么粗俗的话哈。

    不对,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敏感词一下子唤醒了云伽沉睡已久的记忆。

    她收回手,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喝着粥。

    几秒后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见贺烜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就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看。

    对他来说,有点异常才是正常的吧。

    真正的勇士就应该直面自己的过去,况且自己就快要离开了,总得解释解释,不能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吧。

    虽然不好的印象留的也不少了。

    女生装作不经意问:“老大,那天我没说什么吧。”

    贺烜心里哼笑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他明知故问:“哪天啊?”

    云伽简直要被气死了,不过人家想不起来确实也正常。

    她支支吾吾:“就是......就是,试行那天。”

    “哦,那天啊。”男人秒接话,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了。”

    云伽心里大惊,咽了咽口水:“说什么了?”

    “你那天话说那么多,我哪记得?”

    “哎呀,不是那天,是那晚。”

    男人拖着腔调,眼睛直盯着她:“哦,那一晚啊。”

    女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你说你想开火箭。”

    “呵呵,我是在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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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我的屁迷路了。”

    “呵呵,我是在胡言乱语。”

    贺烜一本正经地回忆着,云伽尖酸刻薄地自我评价着。

    男人停顿了片刻,这让云伽的心态有点崩,不会后面还有更炸裂的吧?

    贺烜眸色暗沉:“你说,你,喜欢我。”

    这一板一眼的男人也起了勾人的心思,竟学着让别人不打自招。

    岂料云伽斩钉截铁:“放屁,不可能!”

    女生心想:我怎么会喜欢一个gay?

    男人心想:这是被戳中后的恼羞成怒?

    空气又尴尬了几秒。

    云伽那不灵活的脖子扭了又扭,怎么也想不起她真的说了这句话吗?

    可看着对面这坦坦荡荡的模样让云伽都产生了自我怀疑。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那句话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是因为在房间里躺了太久吗?怎么她的反应慢了这么多,嘴里都念了几遍前述了,后面的理由还没跟上。

    “算了,不用说了。”贺烜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我懂的。”

    不就是你们小女生的口是心非吗?

    “呵呵,懂就好,懂就好。”

    不愧是老大哈,什么都懂,这也能懂。

    云伽大呼一口气,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喝了口粥,终于想起自己的正事来了。

    “对了,老大,还有个事。”

    “什么?”

    “我可能要回去了。”

    乍一听,男人怔了一下。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可能是这里的生活有点艰苦,小姑娘过不下去了。

    他语气轻松地说:“哦,没事。本来这个项目也不需要你,你就先回公司呆着,我们这儿也马上结束了。到时候”

    眼看着贺烜把这话越扯越远,云伽忙不迭道:“不是,是我的实习期要结束了。”

    看男人脸上还是有点疑惑,女生进一步解释:“我要回学校了。”

    “实习期?你是实习生?”

    猝不及防,男人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错愕。

    男人的振聋发聩把云伽搞得都有点自我怀疑了。

    “不,不是吗?”

    贺烜的肩头微微耸起,他细细回想了下。

    过年的时候他妈说要给什么亲戚家的女孩找个实习工作,他当时懒得管,直接把这事丢给李方处理了。再上班就是年后了,谁还记得这点事啊,压根不知道那事到底成没成。

    当初在公司见到云伽的时候,他还真以为她是为了追求自己特意入职来接近他的,没想到人家真是来实习的啊。

    不对,是特意来他公司实习的。

    贺烜缓了口气,终于把这件事想明白了。

    不管云伽是实习还是工作,反正都是冲着他来的。

    男人叹了口气,轻声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想留下来继续干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

    谁料云伽一语否定:“老大,我不想。”

    “为什么?”

    女生静了几秒,然后娓娓道来:“你们部门是无人机研发部门,而我对此一窍不通。我能留下来干什么呢?打杂吗?还是继续当我的小助理呢?”

    她语气笃定,这么长时间确实学到了不少。

    “我有自己的专业,我想去找我真正热爱的工作,去那个领域扮演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

    云伽呼了口气,对贺烜笑了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段时间,我确实见识到了无人机的魅力。”

    如果有机会,她还想再合作一把。

    滴滴答答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放晴了。

    面前的小姑娘眼尾弯弯成两道月牙,黑瞳亮得盛着碎光,像是把晴日暖阳揉进了笑容李。

    贺烜的眼神暗潮涌动,指尖无意识收紧,小姑娘还......挺有想法。

    几秒后,云伽又小声嘀咕了句:“所以,我也想见识一下自己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