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人声鼎沸,回忆里喜闻乐见的事情又被翻出来重抖精神。
谈笑风声中,云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投向斜对角,笑意直达眼底。
男孩靠在窗边,身穿简单的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撩拨着云伽的心扉。
蓦地,她身形一僵。
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汤匙滑落,“叮”的一声磕在碗底,在霎时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两只亲昵相握的手措手不及地闯入余光里。
毫无征兆的官宣反反复复地在耳畔回荡。
“我和谢瑶,我们在一起了。”
始料未及的人使劲眨着眼睛,和着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硬生生地把油然而生的湿意逼了回去。
澄澈的红酒正应了景。
冰凉的水流滑过食道的触感压下了喉咙里的酸涩。
但......还不够。
谢瑶绕了一大圈走到她跟前,欲言又止:“伽伽。”
云伽没有回头,现在跑过来告诉她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周遭的空气愈发稀薄,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来气。
一个是她暗恋了五年的男生,一个是她无话不谈的闺蜜,甚至直到昨天还在为她心心念念的把顾砚追到手的大计出谋划策。
一股难以言说的浊气堵在胸腔,令人窒息。
“咣当”一声,椅子往后一倒。
云伽把脚步克制得尽量平稳,以防有人发现她是像一个小丑一样落荒而逃。
台上的佳人成对,台下的孤影自嘲。
吧台后是调酒师华丽的表演,角落里是吉他手沙哑、模糊的喃喃自语。三三两两的客人散落在各处。笑声、碰杯声、歌声,汇成一股闹烘烘的热浪。
昏暗的角落,溺水的人儿挣扎着浮出了水面,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狼狈。
云伽仰头喝下一大口酒,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底的酸涩烧得越来越旺。
喜欢上顾砚的时候大概是高二,情不知从何起,便一往情深。
从此,顾砚的身后多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神。哦不,应该是两双。还有一双是谢瑶的。
中学时代朋友之间的乐趣或许就是这样,我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你陪我一起默默蹲守。从早操他的班级位置到他的年级排名再到他的教室座位......
漫无目的地在校园徘徊,眼睛却像激光一样扫射。
小女生搞暗恋的那一套,云伽高中的时候都做过。
奇怪,平时不管教几遍的物理知识总是学不会,而从来没有人教过的暗恋却无师自通。
和青春小说里的完美故事结局一样,云伽最后考上了和男主角同样的大学。
但不一样的是,云伽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恶毒女配,一直阻挡男女主的心意互通,直至......她自己变成了女主。
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脸上,泪痕看得不太真切。
一双红肿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枯井,里面空荡荡的。
不管雨水怎么灌溉,都浇灭不了她心中的一片荒芜。
意识麻木得差不多,云伽走出了小酒馆。
腿是软的,眼是花的。
胃里翻了两下,她连忙蹲到草丛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成功时喝酒庆祝,快乐时喝酒助兴,失意时喝酒消愁。
云伽并没有那种一解百愁的快感,有的只是肠胃上的抽感。
纤细的脖颈已经承受不了了摇摇欲坠、被酒泡涨的脑袋,云伽无奈只得用手托着。
忽远忽近,隐隐约约。
氤氲酒意的眼睛眯着,目光缓缓聚焦。
回忆里少年的背影又出现了。
她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到跟前还特意歪着头仔细端详一番。
“砰!”
确认完毕后,抡起拳头就往上砸。
拳头颤了颤,云伽咬得唇发白。
蒙雾的双眸愠怒了几分。
又一记飞踹,直接踹出了生理性眼泪。
原地蹦了三圈,疼得云伽整张脸皱成了哭丧的核桃。
这还没完。
蹦的过程中一个趔趄没站稳,一屁股蹲坐到地上,痛感直击臀部。
云伽的喉咙发出闷闷的抽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大街上的人群络绎不绝。
幸好夜色笼罩,加上旁边这辆黑色SUV的阻挡,没人发现这儿有个女孩坐在地上心碎得惊天动地。
无声的哭泣已经克制不住积压的怨气了,她嘴一瘪,转身就举起双手在车上乱挥,像是溺水的人在拍打水花。
虽然伤害性不大,但至少心理上是得到了纾解。
没多久,胳膊就酸了,人也累了。
橡胶发凉,贴着发烫且潮湿的脸颊。
云伽双臂往上攀,整个人抱住了轮胎,像只树袋熊抱住了桉树。
全然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老大,陆总应该快回国了。”
贺烜没吭声,也没回头。
他静静地伫立着,目不斜视。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
“你先回去,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那我帮您叫个代驾?”
他未置可否。
李秘书离开后,贺烜独自踱步到那团黑影跟前。
他谨慎往旁边扫一眼,确认是自己的车牌号。
犹豫几秒:“咳”。
......
没有反应。
眼前的一片狼藉令他后悔让李秘书先走了。
“咳!”
声量猝不及防地入耳,云伽不禁打了个颤栗。
她懵懵然地抬起头,四下寻找,没找到声源。
后颈一阵灼热。
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重影之下,只见一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但是看不清脸。
泪水和灰尘配上她特意化的两个小时妆容简直是惨绝人寰。
眼睛红肿得吓人,睫毛膏糊成两道黑印,脸上还蹭着轮胎上的白花花的车印。
散着的头发黏着泪水贴在她的脸上。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云伽只好眯着眼上下打量。
上面逆着晃眼的白炽灯,刺得眼生疼。
打量的范围只到了腰腹。
“是你,是你个王八蛋!”
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愤怒,云伽声嘶力竭。
某一瞬间,眼前的身影与记忆里的重叠。
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你还知道回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我......我一直在等......等你。”
她怒吼着、咆哮着、委屈着。
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随意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贺烜心下了然:这是个醉鬼。
他不想与醉鬼辩驳,任她撒着酒疯。
掏出手机,准备叫人过来。
云伽见人纹丝不动,晕乎乎的脑子里竟然还能反省刚才自己是不是自己太凶了。
他怎么没反应?他......没听到吗?
女孩见势一把握住男人抬起的胳膊,借力踮脚凑到他耳边,声音瓮瓮。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你。”
“我......喜欢你。”
轧在心里尘封的喜欢,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借着酒意说出的少女心事,一样令人羞涩。
还没等人家有什么反应,云伽自己就不好意思地捂着脸扭捏起来了。
她羞红了脸,不敢抬头去看男人有什么神情。
心里的那点火苗被燃起来,胆子也大了。
她咬着唇,眨巴眨巴眼睛,把小手悄悄伸过去,勾住对方的小拇指。
是温热的。
但不到一秒,就被冷冷地甩开了。
云伽撇撇嘴没在意,又勾住他的衣角,轻轻拽了拽。
慢慢地,她脸上的肌肉打了弯。
眼睛弯弯得像月牙,舔了舔翘起来的唇角。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开学典礼,你捧着国旗向上一扬,国旗缓缓飘下,露出了你帅气的脸庞。”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心动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心扑通扑通的。”
她声音变小,酒气混着羞涩。
男人的脸在路灯下被晕了光圈,缥缈迷离,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贺烜愣了一下,忘了衣角下还在作祟的小手。
脑子里光速回忆,可能还真有这回事。
他高中是护旗队的,但是过了这么多年,高二的事他是真不记得了。
蓦地,云伽突然想到了什么。
放下手中已经被摩擦生热的布料,朝他胸膛上推了一把。
怒目圆睁,跺脚叉腰。
“你没看出来我很喜欢你吗?”
“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但只一秒,云伽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不能凶,不能凶。
她告诫自己。
“我给你写了好多好多情书,叠了好多好多小心心。”
“我......我还......还努力学习,跟你考上了一所学校。”
“我......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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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白墙给你表白了好几次,可你......从来没有回过我。”
“我是不是很差劲,但是我......我可以......”
“那是你的一厢情愿,跟我没关系。”
女孩哭哭啼啼的扰得他心烦意乱。
无聊又荒诞的表白他实在是没兴趣继续听下去。
云伽呆滞,眨着眼睛没有反应。
是一厢情愿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概括了她这么多年的情愫。
“跟你怎么没有关系!”
“是瑶瑶跟我说,说你不喜欢面对面的告白,会让你觉得尴尬,要我给你写情书。是瑶瑶说”
“她骗你的。”
摇,摇,摇,都快把贺烜摇晕了。
他没耐心继续听下去,生硬地打断。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云伽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聚会上的画面再次袭来。
“是啊,这都是她骗我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云伽恍然大悟,扑上去攥住男人的胳膊。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贺烜垂眸,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我喜欢个屁。
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云伽的眼神又一次变了,把面前的人认成了自己的闺蜜谢瑶。
“你......你是什么时候......?”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低语喃喃。
比起背叛更令人心痛的是不知道身旁的人何时生了异心。
云伽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容上全是讽刺。
一个带着蓝色头盔的男生盯着车牌号走了过来。
“先生,是您叫的代驾吗?”
“稍等。”
最后一根小拇指掰掉,贺烜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喂,酒馆门口,有人喝醉了,麻烦叫两个女性服务员过来处理一下。”
一字一句传入耳中,云伽止住哭泣,呆呆地望着他。
他是不是要走了,还准备把她扔下。
“你......”
没等男人话说完,云伽就立马蹲下去,紧紧抱着他的小腿,脑袋蹭着膝盖,委屈地哼哼唧唧。
她不想被人抛弃,那滋味,她体会过,不好受。
贺烜的肌肉一颤。
两个女生很快从酒馆跑出来,到云伽跟前一边一个架起她的胳膊。
但云伽不情愿,抱着手上的腿愣是不撒手。
贺烜叹息,弯腰又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头。
最后,云伽像只待宰的羔羊被服务员拖拽离开。
眼神追随着确认无恙,贺烜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了车。
可就这一秒,云伽挣脱了服务员的双手。
她扑到了车窗边,双手扒住车窗的上沿,整张脸凑到窗口。
这么凑近一看,她脸上眼泪、鼻涕、睫毛膏、灰尘,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抽象画。
云伽的嘴唇在抖,胃里在翻涌。
“你......”
“什么?”
贺烜没听清,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特意把车窗全部摇下。
“呕~”
云伽没忍住,胃里翻涌了一整晚的东西,就这样冲破了喉咙。
来不及转头,来不及捂嘴,甚至......来不及反应。
就那么对着车窗里面,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嗝~舒服了~
云伽腿软得像两截煮过头的面条,膝盖一弯,砰的一声,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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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迷迷糊糊的停留在这一刻,像是梦被打断一样,后面的怎么使劲也想不起来了。
云伽翻了个身,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锤子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
“水......”她嗓子哑得根本不想说话,但奈何不了身体需求。
“喏。”
一杯温水递到面前。
云伽费力地抬起眼皮,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逆光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眉眼里带着嫌弃,是小她三岁,今年正值花样年华的弟弟云彻。
愣了下,她接过水坐起来喝了一口。
见手上的杯子转移,云彻像是完成任务似的立马闪了出去。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细胞也渐渐苏醒,昨晚那难堪的幕幕浮现脑海。
昨天的同学聚会,她像往常一样,视线频频落在顾砚身上。可没想到会被他抓包,四目相对,还没等她调整好呼吸迎接彩虹,顾砚和谢瑶就给她来了一场暴风雨。
强压下百般情绪想借酒发愁,却没想到是愁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