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菱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游乐园了。
妈妈从来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但她记得上一次,应该是小学组织的春游。
那天的阳光很柔软,她和陆洲亦一人戴着一顶明黄色的帽子,两人凑在一起,就合成了一个大魔王。
他们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个遍。
尤其是旋转木马。
一圈,又一圈。
池菱尤其喜欢这种旋转的东西,因为当所有人都觉得人生一去不复返的时候,她就可以向大家证明,其实世界是一个陀螺。
那些离开的东西,可能只是在未来等着你。
池菱对此深信不疑。
比如,小组作业。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专程来拍摄风景的,西泽里却一会说外面很热,一会说自己很饿,导致他们到现在都没拍到任何照片。
店里放着流行轻快的音乐,池菱仿佛成了个陀螺,又跟着西泽里在纪念品店转了一圈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面镜子,西泽里却并非因为自恋而停留,他看着展示架上的那排发卡。
有蝴蝶结,小猫耳朵,小狗耳朵。
放在他们这个年纪里,虽然称不上幼稚,但也绝对和成熟不搭边。
但西泽里挑得十分认真,最后,拿起一对小猫和小狗的发卡,便二话不说拉着池菱去结账。
池菱有些不解,但西泽里看起来高兴极了,对他的印象又改观几分。
支付完成后,池菱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室外的太阳隐进云层。
她有些苦恼地问道:“西泽里,现在外面是阴天了,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西泽里目光惊讶:“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顿了顿,他又露出个笑:“你先在外面等我吧,我还要买一个东西。”
池菱乖巧点头,伸手接过他塞进自己怀里的两对发卡,转身走出纪念品店,在空旷的长椅上安静等候。
足足等了好几分钟,西泽里才不紧不慢地出现。他眼神飘忽一瞬,坐到池菱旁边时,姿态不太自然。
闷燥的空气流动,带起女生身上淡淡的香味。
摊开的掌心递了过去。
池菱迟钝片刻,才慢吞吞地将发卡还给西泽里。
原本还想问对方为什么要买两对,结果下一秒,身前的男生忽然俯身朝她靠近。
西泽里低着头,目光因为紧张而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棕色的小狗耳朵出现在池菱头顶,她才困惑地眨了下眼睛,便见西泽里突然像弹簧似的往后撤开。
但不过两秒,他又反弹了回来。
西泽里深深吸气,语气娇纵道:“礼尚往来,你也要帮我戴。”
小狗耳朵晃了晃,池菱觉得他这成语用得倒也没错,便接过发卡,起身弯下腰。
因为担心破坏少爷宝贵的发型,池菱的动作极其小心,远远看去,像是拥着西泽里的头颅。
西泽里喉结滚动,莫名又想起在庄园的那一晚,但还没来得及回味多久,池菱便有了后退的趋势。
他下意识拉着她的手。
池菱垂眸看他,便发现西泽里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正如同他红且湿润的唇。
“池菱,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西泽里突然问。
显然,这是个死亡问题。
池菱隐隐有种预感,若是自己答不上来,今天的小组作业大概别想顺利完成了。
于是她很认真地端详起西泽里的脸,故作惊讶地睁圆眼睛:“西泽里,你的嘴巴好红,是涂了唇釉吗?”
早在西泽里从店里出来时,池菱便发现他的唇色格外艳丽,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偷摸买了只口红,还要用来考考她。
池菱不允许自己回答错误。
西泽里也像只真的猫儿一样,他怔愣几瞬,眼睛弯了起来:“好看吗?”
“我好看吗?”
池菱生怕自己回答慢了:“好看的。”
似乎觉得太过敷行,她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朝西泽里弯唇笑了下:“你的眼睛很像琥珀,很好看。”
话音落下,西泽里的瞳孔收缩,头猛地往后躲,撞到了墙上都没感到疼。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发出类似气音的声音:“明明……你的眼睛更好看。”
“呃、啊,我是说——”西泽里呼出口气,笑着道:“走吧,我们去做作业吧。”
池菱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了。
等拍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黄昏,雾紫色的天空里,园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橘子汽水的气泡般浮向上方。
虽然西泽里时不时抱怨这个地方不够漂亮,眼睛里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牵住了池菱的手。
那些焦虑不安的情绪竟然轻飘飘的消失了,此刻,他不再和任何人攀比,不用害怕自己不够优秀,变成了过去觉得最愚蠢的那种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池菱。
虽然她是个平民,自己的兄长和长辈未必能够接受她,但受童话故事的影响,西泽里从小便相信,爱能跨越一切。
是的,爱,真爱。
虽然现在还没到这种程度,但他可以确信,他的真爱已经降临。
哪怕有可能会成为笑料,西泽里也打算在毕业就和池菱订婚,而这些事可以先不用让她知道……他暂时还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个机会问问她朋友圈那个男生是谁。
如果是那种关系的话,他会想办法让他们分手。无论是用钱,还是动用关系,反正他总会有办法的。
西泽里不认为他在插足别人的感情。
既然池菱喜欢他,他也喜欢她,那他们就是两情相悦,其他人才是插足他们感情的人。
想到这里,西泽里感觉自己被幸福包围,握着池菱的手紧了些。
周围是各种游乐设施,傍晚的游乐园依旧热闹不减,因为再晚些的时候,园区会举办一场电子烟花秀。
A城已经禁止明火类易燃物很久了,但顶尖的电子技术足以模拟出仿真烟花。
西泽里特意买了两张VIP速通票,想到今天一项项目都没玩,他有些遗憾地转过头。
微凉的晚风吹拂池菱的发丝,那双鹿眼总是干净而纯澈,只是随便看过来的一眼,都会叫人说不出话。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漂亮。
包括他自己。
异样而滚烫的情愫在心脏漫延,西泽里安静地注视她,忽然开口:“池菱,我想去鬼屋玩。”
池菱刚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冰淇淋,掀眼看向不远处的鬼屋场馆。
光是门口,气氛就很浓厚。
她胆子不大,但显然,西泽里的胆子比她更小。
若是一起进去的话,说不定她还要一边害怕一边安慰他。
好吧,恕她无法做到时刻保护少爷。
池菱有些窘迫和纠结,可迎上西泽里神采奕奕的目光……他似乎真的很想玩。
便轻轻点了点头。
西泽里眉眼愉悦地笑了起来。
【市中心主题游乐场·鬼屋】
【所谓吊桥效应,就是指,在紧张或刺激的环境下,人们容易将生理反应误解为心动。】
【被工作人员惊吓到的前一刻,西泽里突然想起了这段话,他很是害怕,却第一时间将池菱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心跳声几乎和他的重叠。地面随之摇晃起来,仿佛他们真的身处一具桥上。】
【岌岌可危的吊桥,西泽里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离,相反,他心脏跳动着隐秘的喜悦。怀中人漂亮的眼睛氤氲着水雾,雪白手臂无力攀附在他的腰,哪怕害怕,也要颤着声音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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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泽里感觉自己又被爱了。】
【离开鬼屋之后,他单方面陷入了热恋,忍不住想要和池菱牵手、拥抱,还想等到她成年的那天,将自己的□□献给她。可是,她却总是下意识地推拒他的接触。】
【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其他人的怀抱,西泽里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天,她站在岸边,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那座桥上。】
【该死的,他不会轻易饶恕她的,他要让她也走到这座桥上,求着他放过她。】
该死的。
池菱颤颤巍巍地停下脚步。
“等等……西泽里,我不想玩那个了。”池菱猛地回过神,指向远处惊呼道:“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刚好能拍到城河的全景,谢老师一定会喜欢的。”
最重要的是摩天轮转得够慢。
池菱默默补充。
不知为何,西泽里闻言愣了愣,他望向远处旋转的巨大物体,眼眸的光亮黯淡一瞬,随即又弯起:“好。”
恰逢这个时间,大家都在等待绚烂的烟花秀,几乎没人再来乘坐最后一趟摩天轮。
除了两个正值青春的高中生。
座舱缓慢地旋转起来。
池菱有些出神地注视着过分美丽的天空,而坐在旁边的男生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轮盘快要转到第二圈最高空时,池菱拍下了一张晚霞照,小组作业的素材终于采集完毕。
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分享给组员,转过头却发现,西泽里的呼吸急促,额头布满了冷汗,面色透着不正常的阴郁苍白。
和水红的唇色形成鲜明对比。
池菱的眼睛里有着错愕和迷茫。
或许,今天做了错误的决定。
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对不起……西泽里,我不知道你恐高。”
西泽里抬眸看她,眼眶有些红,却哑声笑着道:“没关系,已经是最后一圈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恐高还要还要答应她呢?
池菱很想要责骂他,却发现自己连这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无论做错的是谁,她总是很容易可怜那些看上去弱小的人。
在一片霞光里,西泽里的呼吸愈发羸弱,他凝望着她,眼底满上一层潮湿水汽,身处高空之上,便时时刻刻恐惧自己会坠落。
但回想起池菱方才轻松的笑容。
西泽里竟然觉得,用他的害怕,去换她的开心,这不是个亏本的买卖。
他的头发被汗水濡湿,红唇僵硬地颤动,像是在笑。
看上去比鬼屋里的鬼还吓人。
池菱眼眶发热,忽然掐住西泽里的肩膀,胸腔起伏:“西泽里,看着我、模仿我的呼吸。”
通过同步调整呼吸,能够有效缓解同伴的惊恐和焦虑,也能给对方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很可惜,没能成功实施。
因为西泽里望见了池菱靠过来的唇瓣。
上面残留着浅浅的齿印,被她无意识咬得泛起一层淡红。
但还不够红。
西泽里想,要是能染上颜色就好了,最好能变得像美术课时的那样。
古怪的念头在脑海里不断浮现,西泽里思绪万千,几乎将身处高空的恐惧感抛诸脑后。
偏偏这一刻。
摩天轮停了下来。
停在了离天空近在咫尺的地方。
一颗透明的眼泪,染上晚霞的色彩,从眼眶滚落,西泽里像严重缺氧一样急促地大口喘气。
该死的,吊桥效应。
池菱四肢逐渐发软。
该死的过桥米线,该死的提拉米苏,该死的酸汤肥牛,让她牛肉小面。
好不容易消散的无力感再次袭来,粉白指头紧攥着男生的衣服,下一秒,耳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池菱……我呼吸不了了。”
“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