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完了。
一个下午,居然卖完了。
池菱这么坚强的一个人居然都有点想哭。
民宿附近的仓库内,工作人员正在陆陆续续发货,她单独把自己买的那几单梨子寄走,走出大门外,天空是一片昏黄却又绚烂的落日。
很漂亮。
池菱拍了张照片,相册里存放的天空照又增加一张,她破天荒地将这张照片发送到限时动态,配文是个开心的颜文字。
大号列表里的好友不超过一百个,很快就收到了几个熟人的点赞和评论。
有关心她的,问她在哪里玩的,还有发了个钓鱼表情符号加问号的。
不知道啥意思。
她拍的明明是天空,又不是海,哪来的鱼?
池菱皱着眉想要回复,才发现她居然没有给这个人备注。
网名叫做“悲悯”,可能是改过好几次昵称,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点进和悲悯的聊天记录,是好几年前添加的好友,平时几乎没有交谈,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给她发送一些神秘信息——
[悲悯:中元节快乐。]
[cherry:?]
[cherry:同乐。]
[悲悯:乐子。]
[悲悯:[红包(新年快乐)]]
[cherry:谢谢。]
[悲悯:你还真敢收。]
[cherry:你不就发了0.01吗?]
[悲悯:嗯。]
[悲悯:1]
[cherry:什么事?]
[悲悯:没事,看看你还活着没。]
[悲悯:结扎了。]
[cherry:……祝你早日康复。]
[悲悯:我家猫。]
[悲悯:睡不着。]
[cherry:大白天的睡不着不是很正常吗?]
[悲悯:说了你也不懂,祝你今晚也睡不着。]
[cherry:反弹。]
[悲悯:无意冒犯厄运走开全家不沾。]
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翻到底,最近的信息停留在五个月前。
[悲悯:你什么时候去死?]
[悲悯:我想你了。]
两条信息间隔不到半个小时,像是上学上疯了发出来的,池菱当时也在上课没回,后来自然就忘记回了。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人真的毫无印象。
池菱没有删人的习惯,只能猜测对方是某个小学或者初中同学,要是现在才问人家要备注怪尴尬的,思考两秒,还是决定继续冷处理。
刚退出去,看见陆洲亦的点赞提醒。
她拨打了个通讯过去。
对方秒接:“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散漫的声音里带着促狭,又像是在嗔怪和埋怨。
池菱突然道:“梨子。”
陆洲亦:“什么梨子?”
池菱:“你不是说要分给同学吗?已经给你寄过去了。”
陆洲亦微怔,感觉心跳好像快了几拍,唇边也不自觉勾起笑意,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被她放在心上。
她总是这样。
陆洲亦勉强压下嘴角:“还没卖完啊?居然还有我的份?”
池菱略有不满道:“当然卖完了,我可是当了一整个下午的主播,在我的努力之下,梨子特别受欢迎,你差点就吃不上了。”
顿了顿,又道:“怎么样,厉不厉害?”
好可爱的一个臭屁女高中生。
陆洲亦的脑海立刻浮现出她的表情。
他轻声笑了起来,没有接话,背景音略微有些嘈杂,大概正身处一个吃饭的场所,笑声却很清晰。
池菱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洲亦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郑重:“为你骄傲,真厉害。”
池菱盯着鞋尖,弯起唇,踢走一块石子。
“陆洲亦。”
“嗯?你说?”
“你看我直播了吗?”
“下午啊……那会正在上课呢小祖宗,你都不知道那个老师多烦人,我等会回去还要写他的作业。啧,真怀念能抄你作业的时光。”
池菱抬头看天,带笑的眸中倒影几分落日:“好惨哦。”
“那我不跟你聊了,我也要回去吃饭。”
“好。”
通讯被挂断。
陆洲亦结完账走出面馆,天边一片浓郁的墨蓝,和池菱动态里的天空截然不同。
他骗了她。
其实他下午请假了,也看到了。
但他不想说。
因为不想让她难做,不想逼她解释那些有关男朋友们的事,不想因为自己扭曲的感情吓到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在她心里可有可无。
所以宁愿装作一无所知。
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永远活在十六七岁,一辈子当彼此最好的朋友。
而她会知道,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选择,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个人无条件地支持她。
陆洲亦垂下眼睫,给池菱发送一条长语音,迈开长腿走进那片蓝。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要回去写作业了。
天色越来越沉,四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天空中的星星点点。
至此,这趟研学旅程完美落幕,麓山基地负责人为表感谢,决定在今晚请众人吃火锅,返程的计划便顺延到了明日。
温祁茗买完饮料回到民宿,屋内已经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一红一白的锅底咕嘟冒泡,桌面摆满食材,算是他们这几天最好的一顿了。
池菱朝她招招手,温祁茗便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放下,走到她旁边就座。
正端着菜的蒋明焕见了,好奇问:“这袋子里怎么是梨子?我们这里还有很多,你怎么又拿了一袋过来。”
温祁茗作为一个精力低下之人,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这么多问题,随口回答:“路上买的。”
蒋明焕的目光浮现出困惑。
池菱忽然道:“茗茗很喜欢助人为乐的。”
她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能猜出个大概——她的小表妹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在卖,这么晚还没回家,就全部买回来了。
但开口解释完这句话,似乎有一丝幽怨的视线从对面望了过来。
温祁茗凑近池菱耳边,小声揶揄:“姐,你只这样喊我,却不喊芃芃,他会不会生气呀?”
池菱眨了下眼,似乎很无奈:“那我也没办法。”
反正她又不生气。
这顿饭大部分人都吃得很愉快,结束之后时间已经比较晚,负责人谢过又谢,滴酒未沾却像是喝大了。
从一开始以为这群人是来走走形式的,到现在恨不得当场拜个把子。
所以说,人这一辈子真的不知道谁会旺你。
她意犹未尽地离开。
夜里的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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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凉,负责人回到招待所,将今天下午拍的那张合照放入相框。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很突出,尤其是中间那个女孩,虽然她只是微微笑着,这种笑容太过富有感染力。
平和,包容,强大。
像是下基层的亲民领导。
这样奇妙的感觉让她心里有些激动,犹觉不够,将相框挂在招待所的墙上。
此后只要有人经过,看见这张照片,就会想起来过这里的这几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高高在上,却实打实地帮麓山卖出了滞销的水果。
这种印象会深刻烙印在当地人的脑海中,无论这些孩子将来去往何方,又会成为什么样的耀眼人物,在他们眼里,孩子永远都只是孩子,就像现在这样。
仅此而已。
晚上十点多,那盏灯才熄灭,周围陷入寂静的黑暗。
蒋明焕坐在沙发,心情却和昨日截然不同。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哪怕被经纪人骂了几十条语音,他也觉得好开心。
池菱回复了他的小作文。
还说谢谢他喜欢她。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她心里是有一点特别的呢?
蒋明焕面上甚至忍不住泛出点笑意。
但是……
他忽然又想到,明天之后,池菱就要回到她的城市了?虽然他大可以不顾退圈风险跟过去,可她的生活好像不需要他。
蒋明焕收紧抱着枕头的手,心脏也难过得像被攥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才能留在她身边。
其实他可以不需要身份,还能提供情绪价值,能不能当她的一个宠物呢?哪怕被她锁地下室,每天一杯水一顿饭,他也不会有半点埋怨的。
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蒋明焕陷入了失神,这种失神带来了一丝恐惧,只要想到有可能和池菱再次分隔两地,他就想吃块巧克力把自己毒死。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陡然亮起。
蒋明焕灰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思绪回笼的瞬间,看清楚了几步外的那个男生。
徐颂今的身形挺直如松,外套穿得规整,淡漠从容中又有几分清贵,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他。
场景仿佛一下子回到初三那年。
蒋明焕因为迟到,被不认识的值日生同学拦下。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知道当时池菱在楼上看,而现在没有。
“负责人说在监控看到仓库进了老鼠。”那时的值日生同学如今这样对他道:“他离这里比较远,怕咬坏还没发货的梨子,我打算先过去看看。”
蒋明焕神经紧绷起来,小声惊呼了下,方才那些胡思乱想仿佛过眼云烟:“啊?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待他们离开后,一楼持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老鼠过境。
仓库距离民宿不远,因为送货的车辆会在这里停下,蒋明焕摸黑进去开灯,按下触控面板却毫无反应。
徐颂今站在几步之外,平静的神色显出几分深不可测:“灯可能坏了,我现在打电话叫人过来,你先用手电检查一下可以吗?”
蒋明焕点头,打开终端的照明,独自在仓库绕了一圈,暂时没有看到老鼠的身影。
刚想告诉徐颂今情况,却发现连他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厚重的仓库大门紧闭,是智能门锁,任凭再用力也纹丝不动。
蒋明焕呼喊几声,半响没有人回应,往群聊里发送几条消息,同样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