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很快就学会了化形,但比它速度更快的是谢临渊。
他的仙格彻底恢复,无需渡劫便能随时回到天上去,林疏云还特意偷看了一眼,他的仙位竟然还在。
她只是一个普通地仙,并没有见过上层高端大仙,更没有窥见过所谓天道。
但天道偏爱谢临渊好像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听其他仙说,若是不想做仙了,不出一日仙位就会被收回。
谢临渊那个位置就这样硬生生等了他十几年,至今仍是空空荡荡的。
“要上去吗?”林疏云问他。
谢临渊摇头,他对天上并无兴趣,他唯一的归宿就是栖云宗。
喵喵就这样拥有了仙人师父与师祖。
只是它比起谢临渊,显然更喜欢应尘。
它有了父母的概念之后,坚定地认为林疏云是自己的妈妈,却不认谢临渊这个爹,它更想让应尘做自己的爸爸。
甚至在应尘后面磕磕巴巴叫了好几次爸。
应尘当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连道侣都没有,即使听到小孩在路上叫爸也不会回头的。
只是喵喵连着叫了几声,他便疑惑地四处看,看到了林疏云新养的那只猫。
他不敢应,却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狂往它嘴里塞好吃的,用行为表示了对这孩子的肯定。
只见它腮帮子鼓鼓的,然后突然露出一些惊恐的眼神,朝应尘身后虚虚指着。
应尘早都感受到了那股森森寒气,他缓慢地转过身。
“剑尊大人。”他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样子。
谢临渊没有与他打招呼,一声不吭地伸手从他怀里拎走那小崽子。
喵喵一进他手里,就摆出万事休矣的表情,勉力挣扎两下之后四肢就又垂着了。
应尘当然阻止不了谢临渊,只能看着他带着小猫缓缓离去。
他没有遮自己颈侧的一个咬痕,甚至故意朝着应尘,像是要展示什么似的。
应尘只是垂着眼,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
到了晚上,应尘又去上清峰给林疏云送卷轴。
“让喵喵带回来就好了呀,它不是天天去找你玩么?”林疏云笑盈盈地打开门,“省得你亲自跑一趟,听说你现在忙得很。”
应尘站在寒风中,头发被吹得打在脸上,他表情淡淡的:“晚上便没什么事了。”
他知道林疏云不会看着他吹风,会迎他进去的。
林疏云果然开口:“外面天气这样冷,进来喝杯茶吧。”
应尘同样知道他坐不长久,有人并不欢迎他,会赶他走的。
只是今天那个不喜欢他的人好像不在,他低声说了句“叨扰了”就进了门。
屋内的温度很低,甚至与外面差不多,除了没有凌冽的寒风。
林疏云看着已经习惯了这过低的温度,只因这屋子里有人喜欢这样。
应尘手里的茶有些苦涩,他仍是一口一口地抿。
“最近怎么越来越忙?明明都没有魔族了。”林疏云坐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关切地问他。
他放下杯子,温声回答:“阿云姐和……剑尊大人接连成仙的事激励了许多人入宗门,最近又有大比的事。”
林疏云成仙的事全靠机缘,如今就算入宗门,也很难拥有这样大的福泽了。
但成仙这两个字还是太有吸引力,人们趋之若鹜地登上栖云峰,想成为下一个仙人。
应尘不想多谈宗门事务,自然地换了话题:“阿云姐最近怎样?天上有许多工作么?也同人间一样有人情世故么?”
“仙多事少,大家互相都不认识的。我就算几年不回去也不影响,没人管我。”林疏云不在意地答。
喵喵跳上应尘的腿,在他身上打滚撒娇,飞扬起的毛粘在他腰间与腿上。
应尘低下头挠它的背和下巴。
他也没什么话题可谈了,林疏云要么在天上,要么在这上清峰里待着,与他的生活大不相同。
她是天上的自在流云,而他只是地上的一粒凡尘。
门口又传来些许动静,应尘不用抬眼便知道,这屋子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
林疏云并没有动,反正谢临渊会自己开门,她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瞄着门口。
“我该走了。”应尘喝下最后一口茶,感觉屋内的寒气更重了些。
谢临渊刚打开门,就听见应尘这句颇有自知之明的话。
只可惜应尘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很想离开,谢临渊看出他在沉默地等待。
“啊,今天是满月。”林疏云透过谢临渊的肩头向后看,“阿尘今天只能留下来了。”
每当满月,林疏云会关闭上清峰的结界,她没有解释过原因,只是成了仙之后就一直这样。
应尘有时会根据满月时上清峰的结界是否关闭,来推测林疏云是否在人间。
他也说不清今晚自己是否是故意卡着这时间来拜访她,或许是吧。
他的表情在谢临渊眼里简直能称得上是小人得志。
谢临渊重重地踏进家门:“那今晚我与你切磋剑术。”
“大晚上切磋什么,外面风那么大。”林疏云白他一眼,“阿尘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在偏房住一晚,明早结界就会打开了。”
听到林疏云这番发言,最高兴的莫过于喵喵,终于有人能陪它睡觉,它立刻放声歌唱起来,发出难听的喵呜嗷呜声。
见谢临渊没有反驳她,应尘含着笑应了。
谢临渊伸手揽过林疏云的肩,三人一猫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阿尘还在呢。”林疏云一关上房门就警告谢临渊,“今晚好好睡觉。”
谢临渊十分委屈,他根本还什么都没做,就被这样怀疑。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他先挑衅我。”
他最清楚应尘的那些手段,他喜欢装可怜引起林疏云的注意,还喜欢装无辜来获得她的原谅。
他与冥绡唯一的区别便是他还算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自知之明。
林疏云知道谢临渊和应尘向来不对付,她只能安抚谢临渊:“明早他就走了。”
谢临渊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我头疼。”
“怎么又开始疼?”林疏云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去躺着吧。”
谢临渊刚开始恢复仙格的时候,总会在满月听到冥绡的声音,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总是蛊惑他去死,告诉他死是唯一能让幸福永续的方法。
林疏云便在每个满月关闭结界,把那声音关在外面。
冥绡的声音果然无法透过仙的结界,又或者只是透不过林疏云的结界。
随着谢临渊仙格的逐步恢复,他也听不到那些声音了,冥绡最后的影响也被洗去。
但林疏云还是不放心,满月之日还是会将他与月亮隔离。
她扶着谢临渊躺到床上,他抓着她的手。
林疏云低头轻轻吻他:“好了,不要装病了。”
他神色不变,仿佛被戳穿的不是自己:“明天一早就将他送下山去。”
“知道了知道了。”林疏云捂住他的嘴。
她显然不可能一早就起床。
应尘出房门的时候天刚亮,他平日里这时候就开始跟着容轩去工作了。
他一夜没有睡,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理,难道是要来偷听阿云姐的墙角吗?
只是……
能这样与她一墙之隔,他已足够满足。
“剑尊大人。”
开门便看见谢临渊站在院里,他已经将结界解开,恨不得再在院里种个送客松。
应尘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谢临渊身上披着林疏云的外袍,腰上没有剑。
“你走吧,她还在睡。”他说。
应尘觉得他们昨晚应当是没做什么,林疏云不会允许他在有外人的时候胡闹,再加上他什么也没听到。
他明知道仙能用无数种方法隔绝声音,却仍是坚持这样自我麻痹。
“那我先行告退,剑尊大人。”他慢吞吞地行了个礼,整理了下衣服,又缓缓地向山下走。
行至山腰,他又忍不住向上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云与山遮挡,他连小小的屋子都看不见。
弟子牌嗡嗡地响,成渝问他是否要参与这次的仙门大比,剑宗都出了两位仙人,却还没出下一任剑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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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秘密报了名,连成渝和荣轩都不知道。
应尘握紧了剑,用力到连指尖都发白。
偏偏是霜华剑尊。
“应师兄。”不知不觉已走出上清峰,陆陆续续有弟子与他打招呼。
他表情不变地一一颔首,眼神在一对年轻弟子上平缓地划过。
男弟子笨拙地结出冰墙,为身侧的爱人挡住风雪,他的灵力仍是不稳,冰墙坑坑洼洼的,还有些小洞。
但那女弟子脸上仍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应尘向崇冰峰上走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身后的上清峰缓缓被巨大的冰球包裹,谢临渊又在设新的结界,他的冰没有一丝杂质,澄澈剔透,像凝住的琉璃。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样纯粹的冰灵……”那男弟子有些羡慕。
他身侧的女弟子笑道:“那可是霜华剑尊,这样大的冰墙,你下辈子再想吧!”
应尘突然扯了扯嘴角。
幸好是霜华剑尊。
她应得的不是这样平淡的幸福,而是能与日月争辉的爱。
长久没得他回复的成渝直接传声过来:“应尘,仙门大比你参不参加?你参加的话我要来剑宗看你比赛,再和阿云姐打个招呼,都好久没见了。”
“参加。”他终于回了消息。
成渝又一张传声符扔过来:“那太好了,剑宗宗门大比的时候记得喊我,我和我哥都要来看。”
应尘简单回了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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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外盛大的仙门大比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应尘惜败于碎星会法修孟庭,无缘剑尊之名。
他垂眼握着剑,听到人群中有人说他如此年轻,大有前途,有人感慨剑宗不会再出一个谢临渊。
云雾渐渐聚拢又悄悄散开,一缕清辉自天际垂落,林疏云与谢临渊自虚空而来。
“比武辛苦了,回家吧。”她笑盈盈地说。
“好,阿云姐。”他顿了顿,看向谢临渊,“剑尊大人。”
谢临渊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遥遥地落在胜利者孟庭的身上。
谢临渊低头与林疏云说了什么,林疏云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然后她点了点头,回答了一句。
即使近在咫尺,应尘也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他早因自己狼狈的样子被林疏云看到而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庆幸谢临渊连目光都不屑分给他。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林疏云推了推谢临渊的胸口。
他似乎有些不虞,皱着眉,但又最终妥协。
谢临渊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瞬间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碎星会孟庭,请赐教。”
满场哗然,众人齐齐变色,一个个猛地抬头。
孟庭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身子微微发僵,握紧了手里的刀。
谢临渊已经拔了剑,孟庭却迟迟没有动。
他的冷汗从额边落下,整个人都绷得极紧:“晚辈……自知不配仙君指教。”
“不配还是不敢,我想你心中有数。”林疏云朝他伸出手,隔空从他身上扯出一道莹莹的白光。
满场又是一阵哗然,孟庭竟然借外力灌顶,在大比中舞弊!
他做得实在精巧又缜密,近乎完美。
千算万算没算到在这小小的比武中,竟能遇到真仙。
他一下跪了下去,这一跪,便是认罪了。
舞弊之人会被当场革除资格,应尘顺位成了第一。
“恭喜剑尊。”林疏云拿出桂冠。
应尘张了张嘴,仍未从这一切中回过神来,已经低下头半跪在她面前,她的手轻柔地拂过他的发顶。
谢临渊伸手抓过桂冠,随手往他头上一放。
“走了。”他说。
“我们先回去了,阿尘留在这庆祝吧。”她后退了半步,与他一道消失在了辉光中。
应尘低着头,缓缓站起身子。
还不如输了,他想,至少能同她一道回去。
但看着谢临渊牵着她的手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又想:
连你也会害怕失去她吗,仙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