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诚在隔壁镇上做活,一忙就是一整天。
等到晚上回家,才知道堂弟带着二叔来家商量关于昊轩去城里读书的事。
“凭啥沈谦能去,昊轩就不能去了,”林月文还在为沈译的拒绝耿耿于怀,
“还非得撺掇着让咱们在市里租房子,租房子不要钱啊,又不像在家里有自己的菜地,住到城里柴米油盐样样都得花钱,他是不是存心不想叫我们好过。”
“月文,少说两句,”沈诚听不下去了,“沈译说的也没错,昊轩确实太小了,平时又被你惯的不成样子,去了就是给人添麻烦。”
沈诚从一开始就不赞同把孩子送出去上学,是亲爹和媳妇一直拱着火的,非说沈谦都能去,为啥昊轩不能去。
“沈诚,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被我惯的,昊轩怎么了,你这个当爹的就这样埋汰他,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瞧瞧,就因为他一提孩子的不是,月文就跟他闹,小孩子有样学样,无法无天的不成样子。
沈诚烦躁的揉了揉头发,泄气道,“我说不过你,你也别跟我吵吵。有本事你让二叔一家别觉得昊轩惯坏了呀?人家不就因为这个才不带他的么?”
“我真是瞎了眼找你这样的窝囊废,”林月文气的口没遮拦,“遇到事情不想着向着家里,尽帮外人找理由。”
“那你干嘛要让外人帮你带孩子,”沈诚气性也被激上来,“人家就怕你这样不识好歹的,才想着有多远躲多远。”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一心想着让昊轩出息是为了谁,他又不跟我姓,你们老沈家的孙子,你们自己管去。”
见沈家的两个男人,一个跟她对吵,一个只知道拿着枕头巾闷不吭声,林月文踢了一脚凳子回了房,只道没一个有出息的。
沈天和拿着从自行车上拆下来的枕巾,轻轻摩挲着。
他这个侄子,打小就是个主意正的,认准的事儿,天王老子来了都说不过去。
沈谦是运气好,成绩也不错,得了他二伯喜欢,赶在沈译不在家的时候送过去,后来也一直懂事,满打满算就住了四年。
如今三弟一家也准备找路子在城里安家,哪怕做个小本买卖,能顾着一家三口,也算是熬出头了。
沈家兄弟三个,只有他还带着儿子在地里刨食。
偏偏沈诚也是个不争气的,早年让他好好读书,他非要娶媳妇,生怕媳妇跑了。媳妇如愿娶回家,日子又过的鸡飞狗跳的,这叫他怎么能不着急。
绑在车后座上的枕巾沾了点铁锈,被车后座杆子上的锈蹭的,沈天和拿手轻轻的扣。
半天没有扣掉,被他随手扔给儿子,“让昊轩他娘明天跟衣服一起洗了。”
“这不好好的么,”沈诚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这一点脏,有甚好洗的。”
“要你去,你就去,”沈天和突然暴怒着站起来,“跟你媳妇好好说说,昊轩这事儿没完,现在不让去,过几年等孩子大了懂事了,总不能还有理由拦着。”
凭啥他家的枕巾只配给沈译绑车座垫子,他家当初把沈清和供出去读书,让他有了好前程,他沈清和今天就不能不管沈家人。
……
回到家属院,田薇薇分了一大半莲蓬给沈叔叔,还给沈译分了两只荷花。
沈译一手拿花,一手帮她把化肥袋拎进家门。
“刚还想着你们啥时候能回来,”宋慧娟笑着迎过去,见闺女手里除了几只荷花莲蓬什么都不用拿,先把沈译看顺眼了,“累了吧,我来拿。”
伸出去的手被闺女塞进荷花,“妈,家里还有袋子吗,姥摘的菜都是新鲜的,给沈大哥装点回去。”
宋慧娟一把扯住想要推辞的沈译,“薇薇的心意,你可不能跑,大老远一趟,哪能就让你拿两只花回去。”
沈译厚着脸皮应下,看田薇薇田家一份沈家一份的把那袋蔬菜给分了。
回到自个家,拎了半袋子菜的沈译颇有些自豪的把袋子递给童静怡。
“田薇薇她姥自个菜园里摘的,都是新鲜的。”
童静怡美滋滋的接过去,“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爷俩回趟老家连根毛都没给你们带,我这是沾了小田的光。”
边说边拿眼觑丈夫,羞的沈清和不敢拿正眼看她。
老家从来只从他们家讨东西出去,还真的没像老田的岳母那样凡事都想着田家。
“我去做饭,瞧瞧这么多菜,你想吃啥,”沈清和只有在这会,才觉得自己的手艺能派上用场,
“这辣椒真新鲜,前些天不是刚皮的皮蛋么,正好开封,看看能不能吃。”
田家也加了餐。
宋慧娟下劲拿了好几个鸡蛋,就着鲜辣椒,炒了满满一盘子辣椒炒鸡蛋。
微辣的口感很是下饭,田薇薇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
总算比刚来那会胖了不少。
摸摸微凸的小肚子,田薇薇决定还是得散散步,肉要匀称的长才行。
还没出门,身后跟了一溜小尾巴。
东升要去找小伙伴玩,田海棠有事跟妹妹商量。
姐妹俩手挽着手出门,田海棠只来得及朝弟弟嘱咐一句“早点回来”,人就跑不见了。
“姐,你知道东升在学校的成绩怎么样吗?”田薇薇望着弟弟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好也不坏吧,没听他说课本有多难学,”田海棠也犯迷糊,“也没有多优异,咱小弟那性格,如果成绩名列前茅早就满院子吆喝了。”
“他今年初二了吧,该是攒劲的时候了,不争取考个好高中,就是在浪费时间。”家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唯一还需要操心成绩的就只有东升了。
田海棠侧开身,盯着妹妹猛瞧,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田薇薇终于被她看的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有,”田海棠一本正经的点头,“有人民教师的威严,你刚才说话那会,让我想起我小学班主任来。”
说完揽着妹妹差点笑弯了腰,“你这才上几天班呀,怎么连班主任的气势都出来了。”
“程恬也说我唬着脸的时候特别严肃,我们班的小朋友比他们班听话懂事,就因为我是个冷面大王。”
田薇薇自己也笑,揉了揉脸颊,故意凶巴巴的绷住表情问姐姐,“真的很凶吗?”
“一点也不凶,我们薇薇最可爱了,”惹的田海棠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小学生最爱调皮捣蛋,你不拿出来点气势,能被他们气哭。”
自己从前也不是没被弟弟妹妹气哭过。
田薇薇想到老是被学生惹毛的程恬,深以为然的点头,“只要他们能学到知识,怎么觉得我倒是无所谓。”
说完仍是不理解,“我平时跟他们说话也是和风细雨的呀。”
“那说明你沉稳,”田海棠挽着妹妹的胳膊,“要不姐怎么想着来跟你讨主意呢。”
“什么事呀?”田薇薇这会也好奇大姐究竟有什么困扰。
“前几天,我们厂的翟厂长找我谈话,说厂里的技术岗最近几年急需人才,如果我有那个想法,他可以推荐我去考夜校大专,如果能顺利拿到学位,将来或许有机会竞争上岗。”
“这是好事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田海棠高中毕业就进厂,一直是田家不能提的痛点,宋慧娟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起女儿,
“妈要是知道,一定会举双手赞同。”
“可是夜校晚上得上课,我就没办法继续上夜班,工资肯定会比原来少,”这是田海棠犹豫的点,
“家里负担重,我去上学又要多增加一笔负担。”
“姐,帐可不是这么算的,”田薇薇总觉得大姐思想负担太重,
“自从恢复高考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学历的重要性,不然大哥考上大学为啥周围人都那么羡慕呢,说明学历这样东西在未来一定会越来越重要。”
“那你们厂里技术岗位和普通工人岗位的工资有多大差别呢?”
“技术岗位能多出个三十来块钱吧,不过工人岗如果能多加点夜班,也能赶上来不少。”
“那是以牺牲身体健康的代价换来的,”田薇薇不给大姐反驳的机会,“技术岗还有别的福利吧?”
“有技术津贴,奖金也比普通岗位多一些。”田海棠其实一早就打听清楚的。
“也就是,技术岗位比工人岗位工作要轻松,工资也要高,姐,你别忘了,技术岗走职称,评级越高,拿的工资就越高,将来退休工资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田薇薇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只是几年夜校的辛苦,换来的东西可重要的多。我和茉莉不到一年就能毕业,都不需要几年时间,家里就能松快起来。傻子才会犹豫不决。”
田海棠被她逗笑,伸手点在妹妹脑门上,“说谁傻子呐,也只是推荐而已,考不考的上还要另说。”
“机会永远留给准备好了的人,”田薇薇一点不担心大姐的学习能力,“我们学校要开始试点小学英语教学,我都准备好去竞争了,就是想着抓住机会,走出不一样的路来。”
“现在连小学都开始学英语了?”田海棠觉得不可思议。
“对啊,随着我们国家同国际接轨越来越密切,英语方面的人才肯定需求更多,从娃娃抓起,也展现了社会的风向。”
“我就说你比我们都沉稳,想的东西也长远,”田海棠羡慕妹妹有说做就做的勇气,“就算能顺利从夜校毕业,还要过厂里那一关呢。”
“那就继续竞争啊,你们那个厂长既然跟你提了,肯定是有谱的事,”田薇薇开导她,“先不管岗位,有一次重新学习知识的机会,本来就是千载难逢的好事,考出来的文凭可是你的底气,人在世上,底气越足才能走的越远。”
“那我听你的,”田海棠恍惚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也让别人瞧瞧,我本来就有那个本事。”
田海棠如今是小组组长,虽然这是她辛苦认真工作,全勤和优秀工作成果换来的,可依然有好事的人,明里暗里的不服她。
她偏要让她们瞧瞧,她就是凭自己的能力。
“正好东升也得收收心,好好学习,有大姐给他做榜样,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田薇薇只要一想到小弟吃瘪老实的模样,就觉得大姐考夜校绝对是有利于全家的好事。
只有这会,田海棠才觉得妹妹还带着孩子气,接下来的话,又觉得可能不合适跟薇薇倾诉。
“咋了,有话就直说嘛,”田薇薇察觉到大姐的欲言又止,晃着胳膊催她,“你不是对我最放心吗?”
“讲你也不懂。”田海棠还记得妈跟姥姥说薇薇不开窍的事儿。
“那你倒是说来听听。”这世上竟然还有她不懂的事。
“就是,我总觉得我们翟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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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好像跟对别人不一样。”
田薇薇立刻冷了脸,“他对你动手动脚了?”
“没有没有,”田海棠连忙摇头,“就是对我好像比对别的同志更温和一点。”
“就因为他说他要推荐你去考夜校?”田薇薇对翟厂长的印象还是叶荣芳闹到厂里那回,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并没有见过真人。
“也不全是吧,”田海棠边回忆边道,“我本来还没太大感觉,还不是办公室里的小刘,每回我去厂长办公室,她都要阴阳两句,说厂长对谁都冷着个脸,就对我有个笑脸。”
说罢,田海棠甚至抬手发誓,“我真没觉得翟厂长有对我笑过,我只是感激他能给我指明一条路。”
这年头,有些资源和信息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的着的,就凭翟厂长的一句提点,田家就得先感谢他。
“你们翟厂长在厂里的风评怎么样?”
“是个优秀且认真负责的好干部,别的就没了吧,”田海棠想半天,“有些同志觉得他说话严厉不留情面。”
“你不觉得?”
“除了上次奶去办公室给翟厂长添了麻烦,觉得羞愧,我跟他道过歉,他没在意,后面就是跟我说考试的事,我们也没见过几回面。”
“但是你还是觉得他确实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田海棠慌乱了一瞬,“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呢,我也没见过他怎么跟别人相处的。”
“你们厂长还是单身?多大年纪?”如果是有老婆孩子的,大姐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
“二十八还是二十九来的,没结婚,但是有一个孩子。”
“没结婚哪来的孩子,”田薇薇皱眉,“不会跟张启年似的鬼混弄出来的孩子吧?”
“应该不是,听说是他战友的孩子。”田海棠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说这个,
“兴许就是我感觉错了,跟咱们不相干的人,不提也罢。”
田薇薇抿唇看了大姐好一会,还是决定开口,“大姐,对异性有好感是件很正常的事,我们都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谈恋爱结婚,都是人生可能会出现的经历,没什么不能提的。”
“那我也不能别人对我态度温和一点,就觉得他对我与众不同罢。”田海棠只要一想到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就觉得羞愧。
“你觉得跟一个人相处的舒服,对他有好感,当然也会希望他对你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是人类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期许,”
田薇薇试图开解她,“我的姐姐人美心善,有很多美好的品质,有异性喜欢甚至献殷勤都是很正常的事。甚至如果你将来站的更高,被更多人看到,赞美和欣赏的目光也会越多,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你值得。”
眼看大姐被她的言论惊呆住,田薇薇往后收了一点,“咱们就事论事,如果翟厂长真的对你有好感,后续肯定还会有别的举动,到时候你自然会感觉到。
如果他只是出于好心,推荐你去考夜校,那我们就安心努力考试,将来真的竞争上技术岗位,再真诚的去感谢他。”
田薇薇说的有理有据,田海棠的心立刻定下来,“还是得靠你,本来就这么简单的事,我还纠结半天。”
“说完翟厂长,咱们再说说你,”田薇薇却没打算让大姐糊弄过去,
“如果姐你只是因为感激翟厂长的帮助,那我们将来该怎么谢他就怎么谢他,谢完还是好同事。
如果你是对翟厂长有好感,那我们可以再等等。等他如果有行动,你们就会是两情相悦的开始,如果他没有行动,你可以自己决定这份单相思能走到哪个阶段。”
田海棠被妹妹的话羞到满面通红,“我对翟厂长的好感还没到你说的那个阶段,我自己的事还焦头烂额在,哪有心情想别的。”
“所以我说,你可以自己决定,反正生活一直在继续,或许时间长了,这份好感就消失了,又或许会加深。
等到某个你觉得合适的时间,勇敢的表达出来,当然,是在你能承受任何结果的前提下。又或者,半途中你就已经喜欢上别的什么人,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最要做的就是坦然面对。”
田海棠的心绪已经彻底宁静下来,“薇薇,你的内心丰富又细腻,就应该去当语文老师。”
田薇薇心说,要不是因为田海棠是她亲姐,她才不会在这儿费劲吧啦的给她分析情感问题。
“我喜欢英语,我将来一定会成为英语老师。”英语可是她上辈子最爱的专业。
田海棠得以解惑,满足的挽着妹妹往回走,路过沈译家后墙,忍不住发出疑问,“薇薇,明明你说起感情的事头头是道,妈和姥姥竟然还说你没开窍。”
“为啥说我没开窍,我什么都懂!”田薇薇还是第一回从家人嘴里听到这个评价,委屈坏了,
“我不就是碰到张启年那个大渣男了么,怎么就觉得我是没开窍呢?”
“那你知道沈译喜欢你?”田海棠疑惑道。
“沈译喜欢我?”田薇薇炸毛了,“谁说的沈译喜欢我?”
“妈和姥都这么说的,”田海棠突然觉得妹妹还是妹妹,迷糊起来更可爱了,“沈译在咱家出现的频率连爸都察觉出来了,你没感觉到?”
田海棠把她刚从妹妹那里学来的词送回去,“那一定是沈译殷勤献的不够,才不是我们薇薇没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