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扰清梦 > 30. 您要不要去看看?
    萧府。

    庭院的走廊上匆匆走来一个穿着黛蓝色补袍、官服上绣着金丝豹子的男子,此人身量魁梧,头发高高束起,眉目之中带着一种阴狠之气。似是练过一些功夫,走路带风,后面小跑着跟着一位手捧着官帽的灰色衣袍的小厮。

    “怀瑾见过父亲。”

    刚迈过正室的门槛,萧怀瑾就看到萧越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手里端着杯茶水虽是满的,却没有一丝的热气。

    “回来了?坐。”

    “去,换一壶热茶过来。”萧怀瑾一甩衣袖,接过随从手里的乌纱帽,随手往桌子上一扔。

    小厮领命转身离开了。萧怀瑾扯了扯官服的领子道:“爹,军要司昨日又传捷泰将军方国忠的捷报,今日一早孩儿便收到了东南方的书信,您说……”

    “我现在没有心思管这些东南海倭,随他方国忠去。你去寻了太子,如何?”

    “那霄穹就是个废物,最听皇上的话,从不敢忤逆,儿子此次试探,只请他在圣上面前替二弟求情,他却缩起头来根本不敢应承,只道皇命不敢违。”萧怀瑾一提起来太子更是不耐烦了。

    “怀瑾,慎言。”萧越的眉间又加重了几分。

    “父亲不必挂心,有您和儿子在朝中,这刑部也不会查,更不敢查。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被皇上揪住,便是出现在二弟府里的死士令牌。若瑜自知此事严重,一直未敢承认过这是萧家的令牌,虽刑部调查萧家内府的侍卫并无此令牌,但是林妃却死咬着这一点,认定这令牌有问题……”

    “豢养死士若是被皇上知道便是杀头的大罪!到底是谁如此阴毒要害我萧家!你查到了什么没有?”萧越狠狠把茶盏砸在了桌子上,凉掉的水顺着桌子角一滴一滴滴下来。

    “父亲息怒,”萧怀瑾看了一眼萧越,疑道,“外院侍卫共三十四人,丢失令牌的唤作十七,是名女子。儿子无能,翻遍了整个锦绣都没有找到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空蒸发了一般。您说,会不会是她叛逃了反过来诬陷……”

    “不会,他们这批人都是无父无母自幼被我收到府内的人,除了听令萧家以外,没有什么亲眷也不会有仇家,更不会反过来害萧家。”

    “今日儿子上朝,自您抱恙一直未曾露面,皇上便问起您的身体,可见皇上还是念着您的。”说到这萧怀瑾顿了一下,只见方才离去的小厮端着茶进来续了水,擦了擦桌子,便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下了。

    “儿子认为,”萧怀瑾压低了声音,“林妃的背后有人,且不容小觑。现下正得盛宠,且林戈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没多久便遭了灭门,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林妃也确实是个能魅惑圣上的女人,儿子听宫里的于公公说,这女人每日里变着法儿陪皇上,打花牌,做棋局,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跳舞唱曲儿都有一手,像是一早便训出来的。现下她死咬着令牌,若瑜又无法自证,林家灭门的嫌疑全落在他的身上,皇上现勒令刑部彻查,若瑜恐怕一时还无法脱身。”

    萧怀瑾浮了浮茶盖,喝了口水,道:“于公公道,林妃虽得盛宠,却也与皇后交好,此次皇后竟也向着她说话,此次霄穹如此推拒,恐也是得了皇后的授意。但皇上念着与您老人家的情分,若瑜虽被关在牢里两月余,未曾有人为难。”

    “晔静澜自然乐得隔岸观火。”

    皇后晔静澜母家为晔氏一族,当今太子太傅晔朗,便是皇后的叔父。当今圣上宗政律曾是亲王之时,萧守文虽门第寒微,无世家根基,但已伴随宗政律数年,一心一意辅佐。宗政律下聘迎娶他的一母胞妹,册立为王府正妃。靠着妹妹在王府的体面,也能更好地为亲王内外协调。

    晔朗与萧守文共同效力宗政律夺嫡,彼时的萧守文心中只有君臣本分、同僚辅佐之谊。宗政律入主东宫之时,晔静澜便受封了太子侧妃,抢先诞下了东宫庶长子。

    但只要萧守文的胞妹诞下子嗣,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位。然太子妃足月生产之时,产中血崩无力回天,腹中孩儿一同殒命。

    萧守文心中万分清楚,妹妹素来身子康健,太子也绝不会亏待于她,绝无生产大出血殒命的道理,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晔氏,然而对方处理的干净,所有知情人皆统一口径或被灭口,他手中拿不出半分实证,空有满腹怀疑,连为妹妹讨一句公道都做不到。

    太子妃一死,府中便仅有晔侧妃所生的皇长子,太后看重有子嗣傍身的晔氏,晔氏举一族之力上下在宫内朝堂多方斡旋,一道懿旨直接将晔氏从侧妃扶正为太子正妃。

    而新帝登基,朝堂不稳,宗政珅也急需晔氏的扶持。

    自此,萧守文便与晔氏一族生了嫌隙。

    这件事成了刺进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彻底击碎了萧守文的初心。

    若无滔天权势,连至亲被害都无力申冤,所谓君臣赤诚、一心为公,在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面前不堪一击。

    “当年姑母一事,虽未能有实证,但晔氏一族必然拔出了才可省心。当年灵妃盛宠之时,父亲有意扶持七皇子,他竟在后宫差点被毒死,若不是那日小公主误食了羹汤,替他送了一条命,怕是……”

    萧越眯起眼睛,这个已过花甲之年的首辅大人,面容如同刀削斧刻般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确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

    “父亲,圣上深谙三方稳固平衡之法,后宫,辅政司、晔氏一族。咱们萧家缺个能给皇上吹枕边风的人……”

    萧怀瑾说完,身体往椅子下滑了几分,翘起了二郎腿。

    “你妹妹芷萱……罢了,我去安排。”

    “父亲英明,且入宫后若得圣上恩宠,再生个一儿半女,芷萱自然不会吃亏。而且儿子现在查到,这林家有一个侍卫死里逃生,若是妹妹进了宫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儿子再抓到那个侍卫,查明真相,定能把若瑜救出来。”

    萧怀瑾似是对自己的计划颇为满意,晃起了腿。

    门外走廊处闪出一抹灰色,方才捧着萧怀瑾管帽的小厮迅速消失在拐角。

    萧越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微微点头,眉间的皱纹轻了些,“自从莫达顶替了明磊的位置,做了护国大将军,方国忠便开始觊觎。军要司是圣上直接握在手里的,这厮却是屡立战功,如此下去,莫达的位置便要不保。怀瑾,给他吃点苦头。”

    “是,父亲,儿子这便与东南方安排。”

    萧越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还有,在对方之前找到那个丢失的死士和林家的侍卫,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逆天!算计到我萧守文的头上!”

    “是,父亲。”萧怀瑾本就面相阴狠,此时一笑却更显狰狞。

    行驶的客船甲板上,桅杆的中段绑着一处鸟笼子,一只青灰色雀鹰在半空中盘旋,明德洒了一些鲜肉在甲板上,这雀鹰便落了下来开始吃食。

    明德解下了它脚边绑着的信筒,吩咐人把鸟笼子摘下来,便迈步往船舱内走去。

    经过何清梦房间时,一名随从模样的人端着一托盘吃食正在敲门:

    “姑娘……何姑娘?……我是灶间来给您送吃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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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了半天,听见了里面细微的声音,这侍从才推门进去了。

    桌上还放着早上的饭食,侍从问:“姑娘,您没有用早膳吗?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清梦抱着被子躺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

    “都端走,不要再来送饭,我吃不下……”

    “姑娘……”

    “走吧……我实在不想说话……”

    这侍从叹口气将桌子收拾干净退了出去。

    又在水上飘了两天了,何清梦再一次生无可恋。

    另外一头的舱房里,明烻皱眉看着手里的密信,问道:“萧怀瑾已得知林恒志还活着了,明翼那边如何?”

    “公子,前几日明翼飞书称林恒志这两月余遍寻不到何姑娘的下落,便开始在锦绣城中出没了,但目前无法确定其落脚点。”

    “告诉明翼,找到林恒志以后盯紧了他,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发现萧怀瑾的人,就弃了林恒志。另外把萧芷萱要进宫的消息放给霄穹。”

    “是,公子……”明德行礼正要离去,忽又停下。

    “还有何事?”

    “公子,方才属下经过何姑娘住处,听到侍从说她今早到现在未曾进食,似是又开始晕船了……”

    这明德也摸不透何姑娘和公子二人的关系了,只弱弱问道,“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必,许是又要耍赖想跑。”明烻淡淡道。

    待明德退出室外关了门,他这才从桌案前站起身来。

    看着面前一盘橘子思忖了片刻,还是迈步去了清梦的舱房。

    敲门声响了两下,清梦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听见了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明烻看她蔫头耷脑地缩在一起,完全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儿,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痰盂,里面却是干干净净的。

    “怎么,何菩萨只顾着普渡众生,连自己的晕船药都忘记带上船了?”

    清梦摊开一只手,手心里赫然是那日药铺掌柜给开的晕船药,“我要是没吃药,你这会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此话怎讲?”

    “吐你一身信不信……”清梦声音蔫蔫的,还是不曾睁开眼。

    “……”明烻摇摇头,“还是难受?”

    “嗯……”清梦敷衍应了一声,心里盼着这人赶紧走吧,没看到自己眼都懒得睁开,还得被迫答话。

    “前面就快到中原府中心甘州了。”

    “嗯……”这次发出的是气音。

    “过了甘州一路向北,骑马也不过两三日便可到锦绣了。”

    “哼嗯……”连气音愈发弱了。

    “……”明烻无语了。

    五秒钟过去,床上的那位双手撑起登时便坐了起来,双眼放光:

    “骑……骑马?!真的?”

    “怎么,又不晕了?”明烻看着眼前简直和方才判若两人的人儿故意问道。

    不料关于耍赖这一点,清梦称这盛越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的。

    床上这人儿又开始扶额,闭着眼摸索着床躺下了,嘴里嘟囔着:

    “哎呦……头晕眼花……还想吐……好难受……”

    明烻挑起被子劈头盖脸就盖在了她的头上,“收拾一下,前面靠岸随我下船。”

    “好嘞。”

    房门还未关上,就听见屋内的清梦“哟吼”一声跳下床的响动。

    明烻挑挑嘴角,叹了口气。

    对付这惯会耍赖的何清梦,自己还真是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