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青河姐姐是坏人!为什么要欺负我爹爹!我讨厌你,我以后也不要你做我的新娘子了——呜呜呜——”
李泽轩稚嫩的哭喊声在校场蔓延开来,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狠狠扎进了何清梦的心口。
明烻轻抬下巴,示意她离开这里。
何清梦环顾周围,昔日里嬉笑打闹的众师兄弟们,被刀压制着跪了一地,看她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怨恨,也有愤怒……
她对上李夫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噙满了泪,与当初疼惜的目光并无二致的眼睛。
就那么一个眼神,何清梦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立在校场中央,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一言不发双手平铺在青砖之上,朝着李海正和李夫人,脊背深深弯折,一下,再一下,三记重叩。以最郑重的叩拜,谢过往收留照拂之恩,也替自己带来的祸事赔罪。
撑着发软的身子踏出李家门槛的时候,明烻见她神情恍惚,伸手要去扶她,却被清梦漠然地推开。
侍卫们逐渐撤出,解除束缚的李家人一时间乱了套,压抑许久的哭声和叫喊声一片嘈杂,清梦也听不清了。
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种情绪短时间内席卷了何清梦,杀的她片甲不留。
太用力的感受了,整个人几乎像被抽空了一样。
门外数米远停了一辆马车和十几匹马,清梦摇摇晃晃地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李家的朱漆大门被侍卫们重重关上的声音,心里的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动了动嘴唇无声道:
“太累了。”
失去支撑的身量晃了晃,便直直往边上倒去。
身后跟着的明烻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捞了起来,打个横抱,明德快步跟上撩开了马车的帘子。明烻弯腰将她安置在马车的窄榻上,吩咐道:“明德,你去请大夫过来。”
“是,公子。”明德没忍住还是疑惑道:“这何姑娘为何自上次伤愈之后便性情大变?自何姑娘在您身边,从未见她如今日这般。”
明烻抬起眼帘淡淡看了他一眼,明德立刻知道自己多嘴了,行礼道:“公子,属下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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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江面上甚为平静,阳光洒下来,水面一片波光粼粼。周围群山连绵,此时亦是一片祥和,虫鸣鸟叫不绝于耳。如此看去,这山景水景着实引人入胜。
一艘客船劈开这粼粼水面,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
甲板上一个披着墨绿云缎披风的男子负手而立,身量挺拔高挑,一双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琥珀色,衬得侧脸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起来。腰里一把银色佩剑上刻着“曜灵”二字,正出神的望着眼前的水光山色。
“公子。”
“人醒了没?”
明德道:“属下方才去看了,还未曾。”
“她倒是睡得安稳。”明烻摇摇头。
如同宿醉了一般,何清梦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头晕的厉害,连天花板都是晃荡的。
稍微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竟也是乏力的很。
额头上磕破了的地方也凉凉的黏黏糊糊的,应该也是上了药了。
闻到这空气里湿咸的味道,反应了好一会才知这里是船舱。
很明显这是回锦绣城的路上。
昨夜从李家出来,何清梦确实心力耗尽晕倒了,但在大夫前来号脉的时候已经苏醒了,只听得大夫对明烻道:“姑娘身体无大碍,只是一时过于惊惧忧愤,休息下便可好转。”
大夫走后,明德问道:“公子,我们现下启程回京吗?”
明烻轻轻嗯了一声。
何清梦听了一耳朵,心下了然李家已无事了,便沉沉睡去了。中途有人给自己的膝盖和额头上药,也是明烻半抱着自己的,那股清冽的草木香她可太熟悉了,但这耍赖的本领到哪都不能落下,愣是装死也不愿意醒来面对这活阎王。
就这么醒醒睡睡,再清醒已身在这船舱内。
清梦翻了个身侧躺着,一眼就看到门外站了两人在守着,长长叹了口气,心道:
“我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从锦绣到花满确实走水路更快啊。不然早到半个月,我再早走半个月,这不就逮不到了吗,还是怪我自己,侥幸心理,多贪恋这几日作甚?!”
想到这里,清梦深呼吸了一下,还觉得胸口碎大石一样的剧痛。
昨日种种历历在目。那是一种十几条人命握在自己一呼一吸之间的恐惧。
师父师娘他们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我,待我像亲人一样,如果真的惨遭灭门,那这辈子,自己恐怕是难以善终了……
师父现下被刺断了手筋,怕是再也不能灵活使用兵器了,李家武行恐怕会遭受重创,轩儿还小……不过幸好李景瞳的夫婿陶裕华算是个不错的男人,应该会在经济上对李家有些帮助。
况且,临渊应该也不会不管吧……
这么说来,本来是想李二大婚过后跟临渊辞行的,却连再见都没有说出口。
兴许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呸呸呸何清梦你说什么丧气话!
若是昨日只有我自己,虽说我不是什么铮铮烈女,但我也不是一个怂包啊。
无爹无娘无牵挂,怕你一个明烻作甚!
况且我内力现下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拼死一试,谁还不一定打的过谁呢。
等我瞅着机会了你看我跑不跑。
我若是一辈子绑你手里,还不如被你弄死算了……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要保住小命,摧眉折腰事权贵也不是不可以。
天性使然,分分钟被自己说服的清梦一骨碌爬起来满血复活下了床。
舱内房间的桌上整整齐齐放了一套水绿色锦缎衣衫,何清梦乖乖换上衣服,准备出去看看情况。
打开门果然是两个明家的侍卫守着,见何清梦出来,面无表情行了个礼,仿佛昨日之事与自己完全无关。何清梦心里又是暗骂,明家的侍卫真的是和明烻一样变态。
通往甲板的楼梯刚迈了一半,一眼就看见明烻负手站在甲板上,一袭墨绿的披风与这群山碧水倒是相得益彰,身旁一如既往站着正汇报工作的明德。
清梦下去也不是,上来也不是,就卡在了半截楼梯处,悄悄地露个脑袋,往四周打量着。
甲板船帆下站了三个行船之人,何清梦心道:这些人不像是普通水手,倒像是兵家水手,也是明家的人?
一转头便直直对上明烻直勾勾的目光。
何清梦挠挠头,只好走上了甲板来到明烻跟前,低眉顺眼行礼道:“公子。”
明烻没有搭理她,又转过身去看着江面。
清梦讨个没趣,也转身盯着江面。
这人怎么回事?还以为他肯定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骗自己这种话呢,结果什么也没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江水平静轻盈波光粼粼,阳光虽好,但在这群山之中空气却依旧清凉。
不一会儿何清梦就被江风吹得有点冷,搓了搓肩膀。
明烻瞥了她一眼,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从背后圈住了何清梦,给她披上系了系带。
“江风冷,站一会就回舱内休息吧。”随即转身带着明德进了船舱。
这就搞得何清梦更摸不到头脑了?
什么情况?
千里追杀,一句为什么也不问?
难不成这明烻真喜欢自己?
清梦登时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呵呵呵呵,世界末日了,怎么可能。
如此这般,二人便心照不宣般相安无事,谁也不再提及逃跑之事。
船行五日后清梦就开始有了晕船的症状。
一听船夫喊着号子抛了锚,何清梦一溜烟就蹿上了甲板,定睛一看才知船只是在浅滩抛锚,未曾靠岸。
东面似乎是一片小岛,密林丛生。
这是个清梦完全不认识的地界。
明家十几名侍卫和几个船夫来回穿行,从船舱里往甲板上抬出了十几口木箱。小岛密林处驶出了三艘小木船,清梦趴在船栏上,有气无力的看着这三只小船如同飘零树叶一般慢慢靠近,和自己乘坐的客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小船上各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首的一只船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约摸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竟向着自己深深鞠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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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恭敬的大礼。
何清梦一脸诧异:这人认识我?这么尊敬?
一转头便看见明烻站在自己身侧,心下了然翻了个大白眼:“哇,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音啊?”
清梦被晕船困扰地完全没好气,不怕死地刺挠明烻。
这正主完全不接招,依旧不搭不理,也拱手回礼船上的老者。
明德将捆着绳子的木箱子依次从船栏处放了下去,小船上的人接下来放置在船上。
“箱子里是你搜刮来的金银珠宝?”
经历了这场追逐战,何清梦自知不是明烻的对手,再怎么装乖,顺着他,短时间内肯定也跑不掉了。
这几日又被晕船搞得脾气暴躁,索性也不再曲意逢迎,彻底解放天性。
不理我,我就气到你吐血为止。
“都是和你一般的妙龄少女”,明烻终于开口了,半晌又加了三个字,“的尸体。”
没想到首先做出反应的居然是身边的明德,被公子的无厘头惊到微微侧目,心里嘀咕道:这公子一遇到何姑娘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不待清梦还嘴,船上的老者做了个请的动作,明烻点了点头,吩咐道:
“明德,你随我上岸。”
“是。”
“你们要上岸?”
明德和清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带我,带我……”,明烻的袖子再次被何清梦紧紧拽住了,“我真的非常需要上岸呼吸一下,不然我就真的要客死船上了……”
“下次有事便直说,你信不信再扯我的衣袖,我也可以让你直接客死船上。”
清梦迅速松开,抚了抚这明公子的衣袖,依旧不死心道:“我也要去……”
手里的衣袂丝滑地轻飘,明烻便已飞身上了小船。
明德也紧随离去。
何清梦咬牙切齿:“这厮坏的很,存心试我的功夫……”
正犹豫间,胃里又是一阵翻滚,清梦只得硬着头皮单脚点地跃然于小船只上。只是这许久未曾使过轻功,落地有点生猛,小船一阵剧烈摇晃。
清梦又是一个踉跄再次揪住了明烻的衣衫,这一次是直接拽住了胸口,不用抬头就知道明烻此刻的脸色一定是奇臭无比,恨不得此刻就一脚把自己踢下水里喂鱼去。
“何姑娘,你没事吧?”身旁的老者却是开口为自己解围了。
“无事无事,谢谢老伯。”
清梦整了整明烻胸口的衣服,尴尬地笑了两声。
“我们走吧。”明烻不露声色一把推开清梦,转身背对着她,与那老伯说起话来,“徐伯,村子现况如何?”
“村子里现在开荒耕田,大致可以自给自足。若不是此次水患,也不必劳烦公子大动干戈来此为我们送粮食……”
“徐伯莫要再说这些话,济舟分内之事。说起来,我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未曾来过,也是时候过来探望诸位。”
“是啊,这村里的家眷们都是多亏了公子庇佑,才能在此存活,我徐良已到了古稀之年,没想到也能有个安稳之地了却残生。”徐伯重重叹了口气,“若是有生之年再见到我儿明赫,便是死也瞑目了。
“徐伯……会见到的……”
明烻的语气中竟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情。
“公子莫怪,我老糊涂了,与你说这些。将军一世光明磊落,自是遭受陷害才如此下场,难为你在朝斡旋,却又挂心村子里的老幼……”
正说着,船儿便靠在了潮湿的岸边。
徐良吩咐船上的少年道:“小睿,我与公子去村里走一走,你们把粮食运上来,手脚快些,不要在岸边停留。”
拎起衣裙,踮着脚在湿湿的地上蹦了几下,确认是陆地没错了,清梦撒欢一样蹿了出去。
徐良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道:“何姑娘这是……?”
“徐伯,清儿她……”,明烻深深叹了口气:“前些日子脑袋受伤了,便成了这副痴傻的模样……”
“这……怎么会……”
“无碍,徐伯,过些日子便能恢复了。”
明德眼见自家公子又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挠了挠头,看着前面何姑娘欢脱的背影再次开始怀疑人生。